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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与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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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学与人生》2月
    2013/1/29 17:47:50| 发布者: | 查看: 3236

    目录

    实力

    琴瑟 付秀莹

    付秀莹简介及创作年表

    付秀莹的人间气象:《琴瑟》

    散笔

    镜头深处的记忆 高维生

    面孔 冯六一

    隐喻的村庄 单保伟

    我的父亲我的鱼(外一篇) 房子
    一只芦花鸡丢了 郭宏文

    小说

    李果的战场 曹永

    天黑以后 曲梵

    红蛇 王立强

    娘的那棵树 钟雨

    [ 短小说二题]

    茶 弈 周海亮

    汉诗

    ——中国诗歌论坛方阵

    扬子鳄论坛十三人诗选


    梁雪波 西 邹晓慧

    苗红年 马列福 刘星元

    西

    新势力

    空窗 杨逍


    评谭

    冉正万小说的不可靠叙述特色

    ——以短篇小说集《有人醒在我梦中》为例 杜璞君

    迎向灵光消逝的乡土年代

    ——评李新立散文集《低处的声音》 李安乐

    镜头深处的记忆

    高维生

    四十多年后,人到中年,看到少年时的笑容。我们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互相对视,生活在照片之外的我,在享受纯真的笑,对他品头论足。阳光跳过一方窗口,像浪花飞溅、涨潮的海水,一层层地推进,一口口地蚕食。老照片像被海水包裹的岛屿,浪花像湿润的苔藓,使它更有时间的味道了。

    这绝不是电影中的特技处理,一人可以饰演孪生姐妹,在镜头外欺骗观众。我像陌生的人,审视另一个人的少年的面貌,品味当时的心境。照片是一种呈现的力量,把那天特有的情感,时代的背景真实地记下。镜头对准拍摄的物像,摁动快门,不仅摄下画面,时间的气味也融入其中了。我翻动记忆的橱柜,在柜子的格层和抽屉中寻找,许多事情一件件地找出,抖落积压的霉味。我用一把锯,默默地锯着一株岁月的大树,锯开的横断面,裸露年轮。从缝间浸出湿冷的风,吹得我的头发飘动,手指微颤,冰冷的脸上有了麻木的感觉。这一刻,我感到血液像春天苏醒的河流,歌唱着,奔流着。

    少年的我,笑容保存得那么好,没一点损坏。虽然这个年龄容易被改变,但是对未来充满想象、不知生活艰辛的孩子,笑容是那个季节最富有的财富。我每天背着书包,在母亲慈爱的目光下,向学校走去,坐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课。下课后和同学们在操场上跳皮筋,踢踺子,跳皮筋时的歌谣很好听:“小皮球真美丽,马莲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学校不远处有一条铁路,跨过去,就是海兰江。我和同学们常常结伴去江边游泳,晒太阳。父亲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新闻记者,对镜头敏感,捕捉了瞬间的表情。我戴着六瓣的瓜皮帽,左胸前一个大大的毛主席像章,端着日本的“富士”少年的笑脸让我羡慕,甚至吃惊,我伸手抚摩,感到笑像跳动的脉搏似的,亲切而有力。我现在一般情况下是不照镜子的,头发爬出了细碎的白发,清晨第一件事是刮胡子。我多年不变地使“飞利浦”,不愧是名牌,刀头锋利,结实耐用。在我的脸上精心地工作,不留一点残渣。

    这不是现实中的事情,只不过是一场梦。半夜睡来,梦中梦见了父亲。记忆中,我很少梦见他,父亲是一座山,我总是绕着他走。

    父亲去北京了,这次去又是为了“知青”老照片,这是他多年的愿望。父亲有“知青”情结,这和年轻时作“知青”工作有关。父亲为了“知青”老照片,付出心血,还承受巨大的经济压力,这件事我理解,我又不理解。我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我凝视重新打印出来的老照片,像仰望一座座青铜雕像。在他们稚气、纯真、青春的脸上,流露出的是火热的激情和宗教般的虔诚,他们身着绿军装,肥肥大大,遮掩了健美的胴体,胸前戴着毛主席像章,手中握着红宝书——那是人们的护身符和武器,须臾不可离开的。老照片是一面镜子,把过去的年代映射出来……一个人,一群人,一代人,在响亮的口号声,激昂地举起拳头,进行宣誓,告别自己的故乡,背囊中装着“雄文四卷”和幻想,满带改造山河的气概;在锣鼓喧天中,踏上了北行的列车和轮船,水陆兼发,奔向那黑土地。激动以后就是困惑、迷惘的开始。”这是我对父亲的理解,他为了“知青”照片,为什么东奔西走。我不理解的是父亲得了“糖尿病”以后,身体大不如从前,而且年龄一天天大了。父亲的书房变成了洗印的暗房,写字台上堆放着新洗的老照片,他一一编号,自己动手在电脑上设计封面,装订一册册影集。他还把“知青”照片刻成光盘,配上《知青之歌》,春节时送我一个光盘。济南的天气闷热,他买了一台放大机,洗照片时,要关上门窗拉严窗帘。放大机的镜头像童话中的魔瓶,充满了魔力,过去的人,过去的事情,像电影散场的人群,急匆匆地逃离憋闷的空间。在黑暗中,父亲推动照片,向时间的山上行走。

    回忆对于每个人都很重要,老人的回忆更有一番情景。如果人生是一部电影,老人是孤独的观众。坐在黑暗中独自享受,身后的小窗放出一束光,转动的胶片上漫着老旧的情绪。这种沧桑的回忆装在镜框中,挂在墙上,岁月在上面留下了纹印,照片也一天天老了,变黄了。

    相机不过是道具,我还不理解镜头对于时间的重要。“镜头”是随年龄的增长,在我的心目中越来越重要了。父亲在南京的中山陵给我拍的一张照片,在我的影集中是最珍贵的之一,那时的我有了青春的迹象,能悟到了很多的道理。我坐在石台阶的花盆上,身后是庄严的中山陵纪念堂。我双手放在膝盖上,注视前方,有了小大人的样子。不远处有一座铜鼎的壁上留有两个孔,父亲告诉我:“这是1937年日本侵略者进攻南京时被炮弹击穿的。”父亲的语速平缓,透着钢性。三十年后,我又一次来到中山陵,镜头对准铜鼎。一群日语学校的女孩,一路说笑着爬上来,围在铜鼎边上留影。我的镜头中挤满了女孩子的笑脸,她们身上的校服,我在电影和电视中多次看到,这是日本式的学生服。她们吵吵嚷嚷地说着日语,我一句听不懂。站在一边,看着她们拍照,用日语交流。她们走了,稚嫩的背影,飘向山上的纪念堂。

      双休日,没特殊的情况我是不会下楼的,在家读书、写东西,安排得很紧。楼道里响起电钻的轰鸣声,邻居家在安装什么,声音刺耳要把墙钻透。我住在普通的居民楼,对于出现的各种声音,不会干扰我读书和做事。我在老照片前叙写我的情感,沉在过去的事情中。初夏的风,从窗口挤进来,屋子里有了热的喧闹和烦躁。我在过去中跋涉,想裁一截光亮,接通过去和现实之间,打通这条道路艰难,需要付出很多的精血气。高中毕业,我进了一家“知青”印刷厂,工作辛苦,每天在噪音中度过八小时。机器的咣当声,不但没耗去我的精神,有一段时间我迷恋摄影。工休时,背一架“120”的海鸥双镜头相机,独自走到郊外。在帽儿山上,满山乱跑,拍山,拍岩石,拍野花,拍废弃的看山小屋,些习作是在简陋的洗印箱中完成的。洗印箱是我用木板和三合板做成的,我不会木工活,接头全靠钉子钉,没有一处榫头。控制灯光的开关,是一个黑的、圆形的开关,中间是红色的按钮。我每次曝光的时候,默默地数数,曝光多了少了都不行。我经常去解放路上的照相器材商店,橱窗摆放漂亮的洗印箱,升降自如的放大机。商店里卖小袋装的显影液、定影液,价格不贵,使用便利,我洗相的材料都是在那儿买的。商店里的各种型号的相机,簇新的镜头,就像走进森林,看到一株株漫着湿气的大树。在器材商店里,一个个镜头对准你,冰冷而无表情,反尔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这种感觉不仅我有,后来在读罗兰·巴特的《埃菲尔铁塔》,他写道:“莫泊桑曾经常到埃菲尔铁塔用午餐,可是埃菲尔铁塔却是莫泊桑最讨厌的地方。因为在莫泊桑看来,埃菲尔铁塔是整个巴黎惟一看不见埃菲尔铁塔的地方。”我没有莫泊桑的独特视角,去回味事情。

    镜头记下那天的天气、地点,情感和行动。人到中年,看到自己少年的笑容,有一种陌生感,就像一组普通的词语,摆脱了使用规则,重新排列,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这种组合,注入了新的感觉,新的活力。在一般人的眼里,每个人成长中都有过面对镜头的经历,或多或少地留下照片。镜头凝固的形象,珍贵得像一块大理石。只要挥起扫帚,清除石上的浮尘,鲜活的生命呼之欲出。

    父亲七十岁的时候,重新给我翻洗了老照片。底片装在硫酸口袋中隐藏了三十多年,它像归隐山林的隐士,独居深山,饮时间的露珠,采摘岁月的青竹。我有一个底片夹,绿色的硬纸盒子磨得破损,盒面是烫金的图案和文字,顶天的是毛泽东的“为人民服务”手写体,右侧是一架立式、双镜头的120相机,下面是一行厂址。底片夹跟随我三十多年,硫酸袋装满了“120”和“135”的底片。一张张地抽出底片,在阳光下细看,我像在读一部书,读着读着,我想知道故事的进展,在寻找精彩的、不精彩的结尾。

    照片夹在书架的玻璃上,在我少年的背后增加一堵书的背景,只要走进书房,我们就能碰面,相机的镜头正好对我。

    我站在那里,看着少年一脸灿烂的笑。

    高维生,吉林人,满族。19621226日生于延边一个偏僻的山区小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滨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散文集《季节的心事》、《俎豆》、《东北家谱》、《酒神的夜宴》、《午夜功课》、《有一种生活叫品味》。从1988年开始,在《中华散文》、《文学界》、《作家》、《美文》、《青年文学》、《朔方》、《雨花》、《岁月》、《散文选刊》、《山东文学》、《四川文学》、《长城》、《文艺报》、《散文》、《都市美文》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获得各种奖项。作品入选《21世纪年度散文选·2001散文年选》、《2001中国散文年选》、《2002中国散文年选》、《2003中国散文年选》、《百年中国性灵散文》、《2002年中国散文诗精选》《中华散文精粹》《新课标语文读本》等多种选本。

    李果的战场

    曹永

    1

    春天在某个夜晚忽然来临。睁开眼睛,晨风中的人们惊诧地发现田野和山坡改变了往日灰头土脸的模样。嫩芽就像一群绿色的鸟儿,安安静静地蹲在枝头。和春天一起来到迎春社的,还有一个叫陈旧的照相师。现在,一个叫曹英的姑娘站在陈旧的镜头里。陈旧端着照相机,说笑一下。曹英的脸上马上绽放出生动的笑容,灿烂如盛开的花朵。

    春天似乎专为曹英到来。曹英带着陈旧在村子里转来转去,到处寻找漂亮的风景。村口有几棵梨树,枝头挂着一些零碎的花朵,那些花瓣白得像雪。用不了多久,梨树就会被雪一样的花朵覆盖。李果一边抽烟,一边想曹英真好看,简直比天仙还好看。他看着正在照相的曹英,发现她的脸红彤彤的,就像天边的晚霞。

    李果的身边,站着陈昌盛。陈昌盛的身边站着王麻子和李狗蛋。陈昌盛的身边总是站着王麻子和李狗蛋。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穿着崭新的衣裳,他们每年都要照几张相。如果是别人先照,那陈昌盛一定会让他滚开,自己先来,但因为是曹英先照,所以他没有说话。他们都喜欢让曹英先照。曹英站在一片青油油的草地里,当陈旧按下快门之后,她的笑声和脸红彤彤脸蛋就留在草地上了。

    曹英照完之后,下一个是王麻子。在陈旧的唆使下,他的麻脸上也挂出笑容。李果和陈昌盛站在曹英的身后,深深地呼吸,他们想曹英的身上真香。他们想曹英又不是花朵,她的身上咋会这样香呢?

    太阳正在向西边倾斜,阳光拉长他们的影子。陈昌盛看着曹英的屁股,觉得眼前这个结实的屁股很像一个篮球。陈昌盛很喜欢打篮球,他曾经参加过代表村里去野马冲参加过全镇篮球运动会。看到曹英的屁股,他的手忽然痒起来,想起自己在篮球场上的风采,他很想在曹英的屁股上拍几下。这样想的时候,陈昌盛突然听到下面的响亮的声音传来,仿佛有人在打鼓。他听到声音愈来愈响,低头一看,才发现响声来源于自己的胸部,他的心快要跳出来了。陈昌盛终于忍无可忍,他伸出手,忽然在曹英的屁股上摸了一把。

    曹英回过头,正好看到李果朝她嘿嘿地笑。曹英的手掌像一把扇子似的伸开,接着重重地打在李果的脸上。李果眼前一黑,然后听到脸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捂着脸,感到疼痛在手心跳动,他不明白自己为啥挨打。看到曹英愤怒的表情,他想我是不是得罪她了?李果张大嘴巴,试图辩解。余怒未消的曹英看到他的样子,觉得十分难看,于是扬起手,又给他一巴掌。李果无辜地用另一只手捂着脸,感到这一巴掌比刚才的疼痛几倍,他惊慌地想看来我真的惹祸了,我得罪曹英了。我哪里得罪曹英了呢?

    王麻子不照相了,他跑过来说问出啥事了?曹英指着李果,气愤地说他耍流氓。王麻子一下子笑了起来,他摩拳擦掌地说,这个跛子,居然耍流氓。李果解释说他啥也没做,可没人理他。王麻子把他想成一个沙袋,然后一拳打过去,那一拳刚好打在沙袋的眼睛上。李果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刚要伸手蒙眼睛,鼻子上又挨了一拳。李果感到鼻孔一热,鲜血就淌出来了,那些鲜血愈淌愈快,简直淌成一条红线。李果想找点什么堵住鼻血,可身上连纸都没有,他在地上胡乱摸了几把,抓到一把野草,急忙朝鼻孔塞去。

    王麻子愈来愈兴奋,他很久没打人了,他觉得打人真是件舒服的事。李狗蛋看到王麻子打得起劲,捞起袖子说我也来练练手脚。他冲上去就给李果一拳,那是凶猛的一拳,打得李果东倒西歪。王麻子一看,说哟,这么久没打架,手劲咋变大了?李狗蛋嘿嘿地笑,说我在家天天做俯卧撑呢,现在我差不多能做五十个了,不信你再看看。李狗蛋说着,又重重地给了李果一拳,把李果打得摇摇欲坠,他得意地对王麻子说咋样,没骗你吧。

    陈昌盛在旁边看得有点不过意,过去打架,他们三个总是一起动手的,他于是说我也来两下。陈昌盛是他们的头,觉得自己下手不能太差,不然会让他们看不起。他鼓足劲,一脚朝李果踹去,果然一脚就把李果放倒。他们的拳脚一下接一下地落下去,像雨点一样落在李果的身上。

    陈旧本来不想管,他想自己是照相的,又不是警察,打架这种事最好别管。陈旧晓得这几个混混不好惹,弄不好和他爹都要动刀子。但看到他们打得吓人,没有一点停下来的意思,还是走了过去,说算了算了,再打就出事了。陈昌盛吐了一泡口水,很威风地说出事就出事,我们怕个鸟,脑袋掉了也不过确碗口大个疤,有啥值得怕的?陈旧说我晓得你们不怕,但为了一点小事弄出人命不值得,还是算了。

    其实他们早就不想打了,但觉得打都打了,忽然停手面子上过不去,现在有人来劝,于是也就住手了。李狗蛋最后踹了李果一脚,说要不是看在陈师傅的面子上,今天你这条小命就没了。

    李果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他觉得身上很疼,他想这几个狗东西下手咋这么狠。李果的额头上有些冒汗,脸上的鼻血慢慢地干了,他不想动,他感到很累,想就那样趴着睡一觉。他不想在曹英有面前丢人,但现在脸全丢尽了,他希望天快点黑下来,可太阳像个懒惰的家伙,一动不动地呆在天上。

    曹英想自己还是一个姑娘,被人平白无故地摸了,不表示一下有点不像样,她于是咧开嘴哭泣起来。陈昌盛安慰她说别哭了,下次他再敢动手动脚的我打死他。曹英抹着泪水说这个断脚杆的,不要脸!然后他们一起走了。

    陈旧把李果扶起来,发现他肿得像一个馒头,馒头的表面青一块紫一块的满是色彩。他说你没事吧?李果眨着眼睛,像没听见一样。陈旧说你自己能回家吧?李果的眼珠终于转动了一下,然后茫然地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在慢慢地缩小,最后缩成一条缝。陈旧把照相机装好,说那你自己回去吧。李果像个喝醉酒的家伙,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没走几步,脚在石头上绊了一下,差点一头栽倒下去。陈旧看到他的样子,觉得他伤得不轻,于是把他送回家。

    2

    李文荣是一个技术高超的木匠,能做一手好家具,差不多整个迎春社村都有他的作品。没想到的是,他的儿子李果却是跛子,走路的时候就像胯下骑着一匹,摇摇晃晃,他对此深感遗憾。李文荣听说儿子摸姑娘的屁股被打,感到很丢人,他觉得儿子大了,于是请求媒婆给他找个媳妇。几天之后,媒婆果然给李家带来一个姑娘。这个姑娘瞎了一只眼睛。她就那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跟着媒婆迈进李家的门槛。据媒婆透露,这个姑娘二十六了,如果不是因为有一只眼睛不好,一定孩子都上学了。对一个农村姑娘来说,二十六岁,是一个不小的年龄,她急需找一个婆家,以改变尴尬的现状。

    瞎眼姑娘拥有一张伶俐的嘴,她看到李文荣那一刹那,脸上就布满灿烂的笑容。她甚至响亮地喊了一声大伯。李文荣在听到她甜蜜的叫喊之后,心里的不快渐渐减少,打开大门把她们招呼进屋。

    媒婆一边吃着李家为她提供的水果,一边不停地说话,她说了很多好听的话。李文荣在听了那些话后,脸上的皱纹像乌云一样慢慢消失,最后出现灿烂阳光。在这个过程中,李果始终没有吱声,他拿着一柄菜刀,不停地在屋檐下打磨。李文荣跑出来,小声说儿子,你也进去看看,满不满意。李果放下菜刀,跟爹进去,他坐在对面的板凳上,像看电视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媒婆和姑娘。姑娘的脸上仿佛天边的晚霞,出现鲜红的色彩。媒婆和姑娘对李果的目光感到不自在,过了一阵,找借口走了,她们走得很快,就像身后有野狗在追赶。李果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发现那姑娘走得东倒西歪,仿佛一个喝醉的酒鬼。

    李果在爹的咒骂声里继续磨刀,刀锋在灿烂的阳光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李果一边磨刀,一边想我不能白白让他们欺负了,我要杀掉陈昌盛。这样想着,李果磨得更起劲了,仿佛他打磨的不是刀子,而是陈昌盛。殴打李果的是三个,但李果打算先杀陈昌盛。理由很简单,陈昌盛是老大。李果觉得要杀就杀老大,这和打蛇打七寸是一个道理。

    菜刀已经锋利无比,这个时候,李果磨刀的意义发生了变化,与其说他在磨刀,不如说他在等待。他抬起头,狗日的太阳还明晃晃地挂在天空,他想天快点黑下来就好了。

    李果就那么蹲在屋檐下,衣裳在太阳的炙烤下发出淡淡的汗臭,泥土和鸡屎的气味弥漫在他的四周。在这个和阳光亲密接触的日子里,他觉得时间无比漫长,以至于傍晚来临的时候,他觉得仿佛度过了一年。李果听到院落外有牧童赶着牛群归来的喧闹声,十分兴奋,他想天终于快黑了,陈昌盛的死期快要到了。

    吃过晚饭之后,黑暗就像一块巨型的布,严严实实从空天罩下来。迫不及待的李果上路了,他一边走,一边喝酒,他想电视里的人都这样,做大事前总要喝点酒。比如说那个披头散发的武松,打虎的时候也是喝得烂醉。李果不想喝得烂醉,可他从小怕血,连鸡都不敢杀,他需要喝点酒来壮胆。

    李果走到陈昌盛家门口的时候,瓶子里的酒差不多让他喝掉了一半。他忽然从胸口生出一股豪气,觉得杀人没啥大不了的,刀子往前一递就行了。李果打着喷着酒气的隔儿来到陈昌盛家门口,几次扬起手,都没有拍下去。虽然他很想提着刀子杀进去,可喧哗声不停地从里面飘荡出来。李果想他家咋会有这么多人?这么多人就不好办了,杀不了他不说,也许还会被抓住。

    李果潜伏在陈昌盛家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决定等陈昌盛一个人出现的时候再把他解决掉。这个时候,四周没有一点光亮,只有一种叫黑的颜色。风就像一群孩子,在村庄里跑来跑去,树上的木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李果忽然觉得难受,一下子吐了起来,眼泪都吐出来了。他很想喝水,他想要是有点水喝就好了。李果抬头看去,陈昌盛家大门还紧紧关闭着。他想还是先回家喝点水,喝完水再来。李果于是提着刀子往回走。在往回走的过程中,脑袋晕晕呼呼的,他觉得肩膀上扛着的不是脑袋,而是一块木头。李果越来越晕,他甚至想不起自己从哪里来,又要去哪里?走着走着,脑袋一沉,忽然倒了下去。他就像一个中枪的烈士那样倒了下去。

    李果第二天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躺在村口的苞谷地里。他觉得脑袋疼得快要裂开了,身上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他想自己怎么会睡在这里,他利用疼痛的脑袋进行思索,想了半天,记忆终于回到他的身体,他想起了昨晚的事情。他想下次动手之前一定不能再喝酒了。

    李果回家又睡了一天,晚上他又揣着刀子朝陈昌盛家走去。在李果行走的过程中,不时会看到远方有人走过,但身影大多模糊不清,只是隐约看得见他们肩膀上长着一个脑袋。这个时候头还有些痛,他想要不是喝酒,陈昌盛可能昨晚就死在自己的刀下了。

    李果想在门口听听今晚他家是不是还有那么多人,就在他走到门边的时候,门吱地叫喊一声,忽然开了,一块长方形的光芒从门框里斜射出来。和光芒一起出来的,还有陈昌盛王麻子和李狗蛋。他们打开门,忽然看到一个黑影,吓了一跳,大声说谁?李果的胸部像有一只兔子,跳个不停,他紧张地说是我。陈昌盛在灯光里瞟了他一眼,说你狗日的在这里干啥,是不是想吓死人?李果说吞吞吐吐地编造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陈昌盛看他慌慌张张的样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大,说你究竟在这里干啥?

    李狗蛋说别管他干啥,看样子就不是干啥正事,好好收拾他一下。

    李果的脑袋嗡嗡地响,他想前些天才被这几个龟儿子打,想不到仇还没报,又要挨一顿。他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李狗蛋走过来又给他几拳。那是凶猛的几拳,李果觉得像锤子一样砸在身上。李果想跑,但行动不便,没跑几步,王麻子就忽然像豹子一样敏捷地跟上,然后一脚朝他踢来。李果就像根木头似的摔倒下去,他想把刀子摸出来,但摸了几下也没到,刀子不知掉到哪里去了。他试图再次逃跑,可就像一只不倒翁,爬起来一次被打倒一次,他的身上密集地落满拳脚。

    打了一阵,陈昌盛说好了,不要打了,别耽搁时间打牌。王麻子说就这样放过他了?陈昌盛说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我们关他禁闭。陈昌盛把李果的裤带抽出来,把他的双手反绑起来,然后像抬死猪一样抬着他,把他扔进一口枯井里。李果经过短暂的坠落之后,扑通一声掉到井里。他感到大腿出奇的疼,疼得汗水都滚出来了,他惊慌地想是我不是我的腿摔断了?

    李果像只青蛙似的趴在井底,里面很安静,仿佛一座千年石墓,没有一点声音。李果想如果出不去,说不定我会死在这里。这么一想,他忽然感到了恐惧,于是仰起头,大声呼救。有人从旁边经过,听到李果在里面叫喊,于是把他拉出来,说你咋在里面,谁把你扔进去的?

    李果坐在井边,感到就像坐在水里一样,无比寒冷。他不停地颤抖。抖着抖着,裤裆一下子湿了。李果想这个几个家伙不是人,我不能再惹他们了,不然一定会死在他们手里。

    3

    三个月后的某个清晨,李果忽然听到大门被人拍响。他想谁在外面拍门,难道想把我家的门拍烂吗?李果打开门,忽然看到外面伸进一条腿,那条腿把他踹倒在地。他抬起头,发现那条腿的主人是曹根本。现在,曹根本正带着妹妹曹英气势汹汹地冲进院子。

    李文荣站出来,问出啥事了?曹根本说出啥事了你儿子晓得,你自己问他。李文荣问李果是不是又闯祸了?李果急忙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曹根本一下子跳了起来,扬起拳头就朝李果打来,说你这个畜生,做了烂事还不承认,信不信我打死你!李果被他打得晕头转向,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说我真的啥也没做,你为啥打我,我啥也不知道。曹根本说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老子今天就好好教训你。他这么说着,一拳就把李果打到在地。李果像只蛤蟆似的趴在地上,惊慌地想,我哪里得罪他了?

    李文荣看到曹根本像踢足球一样把儿子踢得满院子滚,慌忙上前拉住,说不要乱来,有话好好说。

    曹根本气急败坏地说,还说个屁,他把我妹妹糟蹋了。听了这话,李果吓了一跳。李文荣吃惊地说不会吧,李果哪有这个胆子?李文荣地把曹英拉过来,指着她的肚子说,还不认账啊,这就是证据,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

    李果顺着他的手看去,果然发现曹英的肚子微微鼓起。李文荣把儿子从地上揪起来,说兔崽子,是不是你干的?李果慌忙说没有,我碰都没碰过她一下。曹根本大声说,你上次还摸她的屁股,现在居然说没碰过她?李文荣对曹根本说会不会是弄错了?李果从来不敢对我说谎话哩,这事也许是误会?曹根本气愤地说我妹妹都承认了,难道还有假啊?

    李文荣看曹英一直低着头站在那里,问她是不是真的?

    曹英点头,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李果的,我和他几个月前就在一起睡过了,只是你们不知道。

    李文荣没想到儿子居然闯了这么大的祸,他试探着问他们打算咋办?

    曹根本把脸皱得像苦瓜似的,说还能咋办,事情弄到这一步,只能让我妹妹跟你李家了。

    李文荣松了口气,说你放心,我们会好好对曹英的,不会让她吃一点苦头。

    曹根本从门外提来到包行李,放到李文荣的手里,说我妹妹就交给你家了,要是以后我妹妹受了气,不要怪我不客气。

    李果急忙走过来,指着曹英的肚子说,你们要搞清楚,这事真的和我没有关系。曹根本发现他走路的的样子很难看,觉得他一点也配不上自己的妹妹,于是心里的火又冒出来了,他黑着一张瘦脸说,再吵我把你的另一条腿也打断,让你一辈子走不了路。听曹根本这么说,李果一下子就嘴闭得紧紧的,好像他的嘴从来没张开过。

    曹根本指着李果说,便宜你这狗东西了,你记住,要是不好好对我妹妹,看我怎么收拾你!他骂了李果几句,然后打算回家。李文荣说吃了饭再走吧。曹根本说还吃饭,我吃气都吃饱了。他就那么头也不回地走了,转眼消失在门口那条小路上。

    曹英显得很疲惫,她挺着肚子朝屋子走去。李果伸手拦在她的面前,他看到曹英的嘴像巴掌似的张开又合拢,然后里面拍出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李果,我晓得你是好人。李果的手还顽强地拦在那里,没有放路通行的意思。李文荣走过来,踹了儿子的屁股一脚,说还不让英子进屋去?

    之前,李文荣一直为儿子的婚事着急,一直担心他找不到老婆,现在看到他不仅找到了这么好看的老婆,甚至连孩子都有了。他没想到儿子居然就这么大的本事,他乐坏了,他的脸上挂着生动的笑容。

    中午的时候,李果看到爹跑过去问曹英想吃什么?曹英轻轻拍了拍肚子,说我想吃鸡肉。李果看到爹就像个店小二一样笑着说好嘞,我马上就给你弄,你现在正需要营养,只要你吃得下去,我每天给你杀一只鸡。接下来,李果就看到爹提着菜刀对一只大公鸡实施抓捕。那是一只健壮的公鸡,它披着大红衣裳,就像一个将军一样敏捷地在院子里奔跑。李果看到爹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觉得凭他的能力也许不是公鸡的对手,于是也加入追捕的行列。他们围追堵截,把公鸡追得一边咯咯直叫,一边仓皇逃窜。经过短暂的较量,公鸡终于落到他们的手里。那个时候,院子里飘满鸡毛,有一片红色的沾在李果的衣服上。

    李文荣杀死公鸡,把它剁成一块一块的扔进高压锅里,然后把高压锅放到火上。没多大功夫,高压锅就在烈火的折磨下发出刺耳的惨叫。李文荣把锅从火上解救下来,揭开盖子。就在他揭开盖子那一刹,一股浓厚的香味立即飘逸而出。

    鸡肉的香味钻进李果的鼻孔,然后像虫子似的一直顶着鼻孔里的肌肉往里面爬行,一种麻酥酥的感觉由鼻孔传达全身。鸡肉的味道好极了,这是一种久违味道,李果已经很久没闻到这么香的味道了。

    在李文荣的劳动下,屋子中央很快出现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碗鸡肉,鸡肉上面是一张张开又合拢的嘴巴,那张嘴巴属于曹英。李果看到一坨又一坨的鸡肉被那张嘴巴消灭,心想她咋那么能吃,简直比我还能吃,她咋就那么能吃呢?

    曹英一块接一块地把鸡肉扔进嘴里,然后一块接一块地把骨头吐出来。没多大功夫,她就吃完了满满的一大碗鸡肉。她面前的桌子上,推满了白森森的鸡骨头。

    李文荣说英子,吃饱了?曹英抹着油腻腻的嘴,说吃饱了。李文荣说能吃就多吃一点,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吃,是两个人吃,要多吃点才好。曹英打了个隔,说真的吃饱了,再也吃不下了。李文荣说那你就在院子里坐一下,那里太阳好,记住,别乱动,你肚子里有我们李家的香火呢,要小心点。

    曹英挺着肚子朝院子走去,经过李果身边的时候,轻轻朝他笑了笑。李果也笑了笑,他喜欢看到曹英笑,他觉得曹英笑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李果看到曹英走到院子里,弯着腰,忽然对着院墙呕吐起来。差不多所有才吃进去的东西都吐出来了,院墙被吐得一塌糊涂。李果看到她难受的样子,忙端着一杯水给她送去。曹英喝了两口水,苍白的脸色慢慢变红了,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然后朝外面走去。

    曹英走出院子,她穿着一件厚厚的衣裳,好像比原来胖了很多。她走遍村子的各个角落,逢人就告诉他们自己要结婚了。有人问她跟谁结婚?她说跟李果。人们惊讶地说那个跛子啊,你咋会跟一个跛子结婚呢?曹英生气地说,不许你们说他是跛子,他是一个好人。有和曹英关系要好的姑娘劝她不要急着结,先看看,也许有更好的。曹英轻轻捂着肚子,叹着气说来不及了,我怀了他的孩子。

    此后,人们再见到李果,脸色就变了。他们不再和他说话,甚至恶狠狠地看着他。差不多所有的人都认为这个跛子根本配不过曹英,他们为此愤愤不平。李果走到哪里,都发现在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李果惶恐地想,他们不会又要收拾我吧?

    4

    村里有很多年轻人喜欢曹英,但曹英结婚的消息粉碎了他们的美梦。他们满怀仇恨地在李果家的大门上写满肮脏的话,有些有美术功底的人甚至在上面画了一些淫秽的图案。

    开始的几天,李果以为是小孩子的恶作剧,他们写一次李果擦一次,后来发现不对了,有人在夜色的掩护下开始往李家大门上泼大粪。每天早上打开院门,李果都会发现上面肮脏无比。捏着鼻子洗过几次之后,他变得痛恨不已。

    夜晚再次来临,李果父子躲藏在暗处,试图捉住那些往门上泼大粪的家伙,可那些人就像武林高手一样来去无踪,他们连对方的影子都看不到。他们以为那个晚上大门安然无恙,可第二天早上起来,照例发现上面脏兮兮的,他们对此感到不可思议。于是第二个夜晚到来之后,他们不再守株待兔。他们变换了原来的方法,开始巡逻。他们分工合作,李文荣负责上半夜,李果负责下半夜,相互替换。如此几天,院门果然保持了过去的清洁。

    晚风像一个独行大盗,在树林里来回穿梭。李文荣已经交了班回去睡觉,李果打着哈欠在院落里走来走去。忽然,他听到外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他一手提着菜刀,一手提着电筒走了出去。电筒就像一棍白色的棍子,划开夜色,所到之处,鬼影都没有一个。

    李果收回电筒,打算返回院子里面,外面太冷,风就像水一样。他还没有迈进门槛,突然有一根正宗的棍子从黑暗中伸出来,一直抵达他的手臂,把手里的电筒打落。接着无数的拳脚落在他的身上,他张开嘴巴准备向爹求救,可有人紧紧地捂着他的嘴巴,他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最后,李果在疼痛中倒下,像条虫子一样在地上滚动。他滚了很远,可无论滚到哪里,那些拳脚都对他紧追不舍,始终和他的身体零距离接触。他挥着手臂作最后的抵抗,但是自讨苦吃。他感到手臂上的疼痛一下接一下,每一下痛苦都传遍了全身。李果不知道身上挨了多少下,到了后来,他渐渐麻木了。他觉得脑袋无比难受,像做了一场噩梦,梦醒之后,袭击者已经离开,只有自己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

    李果在地上躺了一阵,然后爬起来,慢慢走进院子。在行走的过程中,疼痛像虫子一样在身上爬动,于是每走一步,他的嘴都会像破布似的往两边撕开。他走得摇摇晃晃,就像狂风里的稻草人,随时都有倒下去的可能。李果没有倒下,他就像爬雪山过草地一样艰难地走到门口,他伸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然后开始拍门。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集中的手臂上似的,把大门拍得叫唤起来。大门叫唤的声音把李文荣从睡梦中惊醒,他拉开门,看到李果鼻青脸肿地站在外面。

    这个夜晚,李家无人睡眠。就连曹英也挺着她的肚子,一脸心痛地坐在李果的旁边。屋子里很安静,除了他们的呼吸之外,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他们坐在昏暗的灯光里,等待黎明的到来。李果看着曹英的样子,心想曹英其实是个不错的姑娘,虽然不晓得她怀了谁的孩子,但仍然是个让人喜欢的姑娘。李果这样想的时候,他暂时忘记了疼痛,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天亮之后,他们开始行动。李文荣提出斧头、刨刀、尺子等工具对一棵树进行加工。李果提着工具,给父亲打下手,他砍掉树枝,用锯子把树栏腰锯断,看起来他也像一个不错的木匠。曹英则不停地在旁边为他们擦汗,还给他们递茶,仿佛李家父子不是在做木工,而是在病房里给人做手术。

    傍晚的时候,他们放下了手里的工具,他们的神色庄严起来。那棵树已经失去了它原来的形状,变成了一副盔甲。那是一副坚固的盔甲,盔甲的表面散布着木头淡淡的香味。李文荣双手捧着盔甲,慢慢地走了几步,说儿子,你试一下,看看合不合身。李果穿着盔甲,一种豪迈的感觉出现在心头,他觉得自己不再是李果,而是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他在心里感慨:有了这副盔甲,以后谁还敢欺负我啊?

    李果提着一根长矛似的棍子,穿着盔甲迫不及待地冲出院子。他一拐一拐地穿过村庄,一直往前走去。走到村口的时候,李果远远看到几棵梨树。梨树上的花朵早已凋谢,它们永远留在了陈旧的相片里,取而代之的是挂满枝头的梨子,那些梨子在不久之后就会成熟。梨树下面,陈昌盛王麻子李狗蛋正和一帮家伙打牌。他们看到李果的时候目瞪口呆,忘记了出牌,仿佛他真是来自遥远的古代。看到他们惊诧的表情,李果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感到无比神气,觉得自己真的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正在奔赴战场。

    琴瑟

    付秀莹

    这一带,是老城区。多是那种朴实的平房,带着一个小小的院落,藏在弯弯曲曲的胡同深处。院子里,大都种了石榴树,还有枣树。窗台上,屋门旁,高高下下下摆着几盆花草,在阳光里寂寂地盛开。狗在墙的阴凉里卧着,闲闲的,百无聊赖,偶尔把耳朵支起来,听一听门外的响动,往往只是摇一摇尾巴,也就罢了。也有楼房。很老的样式,原是那种很旧的灰色,这两年,不知什么时候,却被涂上一层很触目的赭红,仿佛一个严妆的迟暮美人,让人看去,只有感到莫名的凄凉。一楼,人家的窗下,常有一小片空闲。有心的人家,就拿一道篱笆围起来,种上些花草,也可以放一些杂物,比如,破旧的自行车,废弃的木箱子,或者,一只小马扎。这些老物件,跟随了主人大半生,有好几回,都要咬咬牙扔掉了,却到底忍住了。这些老物件,就那么闲置着,渐渐落上一层灰尘。也有一些人家,索性依傍着窗子搭起一间小房。用的是那种极常见的石棉瓦,也有铁皮的,下起雨来,丁当响。这种房子简陋,狭小,像鸽子笼,因为依窗而建,自然就挡住了光线。然而,对这一条,人们却并不介意。这小房子,可以出租呢。这一户人家,就住在这样一间小房子里。正好在第一个单元,临着小铁门。出出进进的人们,就很容易把这一家的生活看得明白。

    这一家,其实只有夫妻两个。男人个子不大,却结实。留着平头,紫红的面皮,想必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女人呢,很高,略有些胖,显得很丰满。皮肤倒是白净,留着一头长发,在脑后梳起来,一直拖到腰际,走起路来,一荡一荡。看上去,这一对夫妻,总有三十多岁了。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孩子。平日里,只见他们两个人进进出出。或者,把小孩子寄养在乡下了,也未可知。他们住的房子,门前,竟有一片篱笆围起来的空地,算是小小的院子。院子里,边边角角,种了庄稼,菜蔬。几棵玉米,几棵高粱,还有丝瓜,牵牵绊绊的藤,攀着篱笆墙,一路纠缠上去。篱笆旁边,停着一辆三轮车。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废品。矿泉水瓶子,纸箱子,塑料桶,还有旧的书报。这是他们的生计。这夫妻两个,在这里,总有五六年了。这一带的居民,对他们都很熟识。谁家有了废品,只要推开窗子,喊上那么一嗓子,男人就笑嘻嘻地上门来收了。不用下楼,也不用担心斤两和价钱。态度也好,永远都是笑脸。也有时候,人们从他们篱笆旁经过,顺手捎带一只饮料箱,两个空油桶,只管扔在篱笆旁边的三轮车上。夫妻俩看见了,慌忙要从口袋里掏钱,却被拦住了。夫妻俩就冲人家笑一笑,有感激,也有难为情。这一份善意,他们就心领了。

    清早,太阳还没有出来,男人就蹲在院子里忙碌开了。他把收来的废品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一样一样地,很是耐烦。这一带,多的是各色各样的树,往往都有一抱多粗,很老了。树多,鸟就多。在枝叶间飞飞落落,啁啁叫着。屋门旁有一个小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只小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女人扎着围裙,忙着往锅里搅疙瘩。来城里好几年了,早饭的习惯却改不了。家乡的人,最喜欢疙瘩汤,有汤有面,呼噜噜两碗喝下去,出上一身透汗,舒服得很。细细的小疙瘩在汤里煮沸了,打了两个滚儿,女人这才把切好的青菜叶子撒进去,关了火。男人还在那堆废品前忙碌,摸摸东,摸摸西,这些东西,是他的宝贝呢。女人打了一盆水,拧了一个湿毛巾把子,递过去。男人并不接,只管低头忙,女人就骂一句,把毛巾打开,给男人擦汗。男人张着两条胳膊,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纸盒子,眼睛闭起来,任女人擦,脑袋一抑一仰,很是配合,乖顺得像个孩子。女人一边擦,一边唠叨,看,看看,看看你这样子。擦完脸,男人洗手,女人收拾饭。这时候,太阳正一跳一跳,从楼房的背后爬上来。小院里一片明亮。

    吃完饭,男人就去推他的三轮车。大多时候,男人在小铁门旁边,守着摊子,等着人叫他。有时候,他也骑着三轮车转一转。人们见了,老远就招呼,忙啊?男人就笑一笑。人们坐在阴凉里,摇着扇子,看着男人的背影,汗水正慢慢把他的后背洇透,两只穿着塑料拖鞋的脚,一下一下地蹬着三轮车,很有力。人们就叹息道,勤苦人啊,这大热天。有人就接过话茬,说,这个小区,全包了——也够便宜。人们自顾闲聊着,东家长,西家短,待到聊得乏了,正要回家的时候,男人却骑着车从小区深处过来了。车上,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废品,高高地堆着,一颠一颠的。男人满头大汗,脸上,却是眉花眼笑的。人们就说,这一会工夫。看,看看。

    女人在家洗衣服。她蹲在院子里,一面洗,一面留意着外面的动静。篱笆上,挂着一块小纸板,上面写着两个字,缝补。女人在家做惯了,闲不住。针线活计,她也很是在行。篱笆旁的树阴底下,摆着一台缝纫机,蝴蝶牌的,很旧了,可是却好用。如今,在城里,缝纫机极少见了。人们都买现成的。可也免不了缝缝补补的事。尤其是,这一带是老城区,老居民的做派,到底是旧式的,朴素,家常,都是平民百姓的日子。女人的针线好,脾气又好,在工钱上,也灵活。人们都喜欢把活计拿给她做。院子里,两棵树之间,横了一根铁丝,上面已经晾了几件刚洗的衣服,水滴滴嗒嗒淌下来,留下一片湿的迹子。一只麻雀飞过来,在地上蹦来蹦去,喳喳叫着,冷不防一滴水落在它身上,吓得小东西一缩脖子,扑棱一声飞走了。女人自顾埋头搓手里的一件大背心,搓着搓着,也不知想到了哪里,就走神了。墙角栽了一簇月季,红红粉粉开得正盛,引来两只蜜蜂,嗡嗡嘤嘤地闹。

    早晨的喧嚣渐渐平息了。小区里重又安静下来。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偶尔也有小孩子,在屋子里憋不住,由保姆抱着,嘴里咿咿呀呀说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忽然就高兴了,咧开嘴,露出粉红的牙床子。女人冲着那孩子的背影看了好一会,直到看不见了,才恋恋地把目光收回来。这孩子几岁?看样子,也不过十来个月,老是跃跃地,企图挣扎着下地。当真把他放了手,肯定要摔跤了。小孩子,简直都一个脾气。女人把头摇一摇,心里笑了一下。今天,那个人似乎没有出去。往常,八点钟左右,那个人就会准时从她的篱笆旁走过,出了小铁门,去上班。那个人喜欢穿一件细格子衬衫,白色休闲裤,说不出的清爽雅致。至今,女人还记得第一回见面的情景。那一天,是个傍晚吧,女人端了半盆水,往瓜架上一泼,不料一个人正从篱笆旁走过,待要收回来,已经晚了。女人惊呼一声,那个人的裤脚就湿了半截。正手足无措,那个人却扭头冲她笑一笑,走了。女人立在原地,呆了半晌,方才省过来。心里想,这个人,倒和气。从那以后,也不知怎么,女人总是看见那个人。每天早上,八点左右,出门;傍晚,六点多钟,回来。女人心里纳罕,怪了,这个人,怎么以前竟没有见过?阳光照下来,煌煌的,很热了。女人抬起胳膊,把额角掉下来的一绺头发掠上去,一滴水珠子就飞上来,她慌忙闭一闭眼。

    午饭是凉面。女人的手擀面,最拿手。在乡下的时候,进了伏天,女人几乎天天做凉面。她知道,男人离不开这个。饭后,男人照例是不睡,坐在阴凉里,把上午收来的旧书旧报整理好,打捆。女人收拾完,坐在他的对面,把破了边的蒲扇拿过来,用一个花布条包了,密密地缝上。小区里寂寂的,人们都在午休。蝉在树上叫着,一声疾,一声徐,在某个瞬间,忽然又停下来。四下里一片寂静。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落在花盆里,落在男人的脊梁上,一跳一跳的。还有一片,落在女人的眼睛里。女人把眼睛闭一闭。再睁开的时候,眼前竟是茫茫的一片,仿佛刚从梦里醒来。男人还在埋头翻检书报,纸张在他手里飒飒响着。男人说,怎么了?女人说,有点困。男人说,就去躺一会嘛。女人却不动,仍是低头缝蒲扇。隔一会,一个长长的哈欠打出来,眼睛里就有了泪光。男人说,看,看你。女人就笑。男人站起身,把两只手拍一拍,就往外走。女人说,去哪?男人不说话,自顾出去了。不一会,男人抱了只西瓜回来,笑嘻嘻的。女人看见,却恼了。男人把指头在瓜上弹一弹,说好瓜。女人不理他。男人把瓜在水管子下面洗了洗,去屋里拿了刀,刚要切,女人说,多少钱,这瓜?男人也不回答,喀嚓一声把瓜劈开,露出红红黑黑的瓤子。女人说,问你呢。男人把一牙瓜递过来,说,三伏天,总得吃回瓜。女人就不说话了。两个人专心吃瓜。蝉声忽然大起来,像雨点,密密地落了一地。树叶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灼人的眼。

    傍晚时分,小区里渐渐热闹起来。小铁门旁边,有一条长的木椅,还有一只旧沙发,不知道谁家淘汰下来的,就放在树下,供人闲坐。太阳渐渐黯淡下去了,一天中,难得片刻的凉爽。老人们在树下坐着,聊天,东家长,西家短,更多的时候,是沉默。他们静静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的眼睛深处,有平静,也有茫然。明天,他们是不再想了。可是,往事,怎么就总是忘不了。一时清晰,一时模糊,仿佛是一场梦,想起来的时候,总让人没来由的惘然。人们从四面八方回来了,陆陆续续,像归巢的鸟。女人们忙着做饭,男人们呢,不免互相寒暄几句,相互递上一支烟,就立住了,谈谈时局,谈谈形势,全是一些男人们的话题。这个时候,是不开玩笑的。老人们就在身旁。还有小孩子,嘴里呼啸着,跑来跑去。篱笆墙里,女人在炉子旁边忙碌,偶尔朝这边看一眼,听一听男人们的高谈阔论。这个时候,她总会想起那个人。男人们的话,她听不懂,可是,她觉得欢喜。她愿意看他们侃侃而谈的样子,自信,笃定,胸有成竹,不待开口,就让人觉得信服,觉得有理。那个人,她想,谈论起来,恐怕也是这个神气吧。那一回,从菜场回来,刚走到小铁门旁,一辆汽车悄无声息地停下来,正挡住她的去路。女人赶忙避在一旁,车门开了,先下来一只脚,穿着皮鞋,擦得亮晶晶的,接着,女人看见,竟然是那个人。那个人回身砰的一声关上车门,一抬手,丁的一下,锁车,动作洒脱优雅。女人立在一旁,都看得呆了。男人在篱笆旁边,正把一堆废品往三轮车上装。女人看着男人的背影,有那么一瞬,就恍惚了。天热,男人打着赤膊,黑黝黝的背上,汗水一道一道淌下来,亮晶晶的。女人心里忽然就疼了一下。炉子上的锅沸了,孜孜响着,女人慌忙把一颗心思收回来,努力按回腔子里去。

    暮色渐渐笼罩下来。空气里流荡着饭菜的香气,是晚饭时分了。不知谁家的电视,正在播着广告,一个女声,不厌其烦地宣讲着天然皂粉的好处。忽然间,一个小孩子哭起来,夹杂着大人的训斥声,另有一个人在劝,谆谆的,劝着劝着就失去了耐心,任他哭。小院子里,两个人静静地吃饭,谁都不说话。饭食很简单。馒头,凉茄,额外加了一道菜,烧豆腐。因了这烧豆腐,男人就想喝一盅。今天好,顺,只在一家就收了两车。两车,满满的两车,都是书,还有杂志,很厚,很重,拿在手里,简直像一块砖。男人心里痛快,就多喝了两盅。女人也不拦着,只是把菜往男人那端挪一挪。小孩子还在哭,直着个嗓子,明显没有了先前的气焰,却还是勉力支撑着,有点示威的意思,声音里尽是疲惫,又一时下不来台,只有呜呜咽咽地坚持下去。女人叹口气,说,这孩子——男人抿了一口酒,说,跟民子一样,犟。女人的眼窝就红了红。男人知道她这是想民子了,就说,赶明儿打个电话。女人把头点一点,说,也该打点钱了。这一时,那孩子的哭声终于慢慢低下去,低下去,听不见了。墙角里,小虫子在唧唧叫着,高一声,低一声,女人收拾碗筷,男人呢,喝得醺醺然,看着女人的身影,就哼起了家乡的小调。哥哥长妹妹短,欢快而流气。女人噗嗤一声笑了。男人趁势凑上来,把嘴巴附在她耳朵边上,威吓她,笑,让你笑,让你再笑。女人张着两只水淋淋的手,只得拿胳膊肘抵挡着,一面嘴里骂道,看你,让人看见。男人就按捺不住了,一把把女人抱起来,往屋里走,一面在她耳朵里吹热气,我让你笑,让你笑,让你笑,再笑。

    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在木床边流淌。女人睡不着。男人的鼾声一起一伏,屋子仿佛一只小船,在水上一荡一荡。女人躺在小船里,身子里的潮水一浪一浪地涌上来,简直要把她淹没了。想起来都让人脸红。方才,也不知怎么,就做了那样的梦。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心里慌慌的,只是跳个不停。直到现在,她还不肯承认,梦里,那个男人,就是那个人。这怎么可能。小虫子在外面唧唧叫着,让人心慌意乱。方才,在梦里,那个人,看上去那么斯文,却简直是——简直是可恨。她在黑暗中错一错牙,却又轻轻叹了口气。男人的鼾声忽然停了下来,她心里一惊,莫不是他听见自己叫了?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浑身都是汗水,湿漉漉的,仿佛刚刚淋了雨。她想起方才梦里的事,心里剧烈地荡漾了一下。男人翻了个身,模模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又睡去了。女人在自己的胳膊上拧了一把,骂了自己一句。

    太阳渐渐移到了头顶,树下的阴凉越来越小了。女人趴在缝纫机上,哒哒哒踩着机子,手里的一双枕套,马上就好了。女人抬头看了看天,茫茫的大太阳,毒花花的一片。毕竟是伏天了,真热。女人忙着手里的活计,心里却计划着午饭的事。午饭得改善一下。豆角焖面,对,就是豆角焖面。豆角得出去买,就用那种豇豆角,要稍老一些才好。还有肉,应该割上一点肉。他们两个人,有日子不动荤了。

    男人回来的时候,午饭已经做好了。男人吸一吸鼻子,说香,真香。女人早把水打好,嘱他脱了背心,自己把毛巾湿透了,要给他擦背。男人躬身趴着,把两条胳膊撑着盆沿,嘴里哎呦哎呦呻唤着,听上去,很舒服,又很痛苦。女人只管把水哗哗地撩上他的背,然后把毛巾往男人一扔,说自己擦。男人就自己擦,一面说,不管了?女人也不理他,自顾盛饭,剥蒜,又把男人的酒壶拿出来,推到他跟前。男人看着女人的脸,说今天,怎么了?女人说没怎么。男人说,有好事?女人说好事,哪里有那么多好事。男人就把脸附过来,一直看到她的眼睛里,说让我猜一猜——我知道了。女人脸上就红了一下,一巴掌打过去,说,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两个人就吃饭,一时都无话。一院子的蝉声,满耳朵都是。男人就着焖面喝酒,喝了两盅,就被女人劝住了。这比不得晚上。下午,还得干活。男人就不喝了。吃过饭,男人就有点困,却强自撑着,整理那些废品。女人呢,照例是坐在一旁,给一条裤子扦边。这种活儿,她向是做惯了的。在乡下,谁家的姑娘不懂针线,模样脾性再好,总也算一大短处。女人缝好了,把头俯下去,拿牙齿咬断了线头,一面抬眼看了看男人。男人显然是困极了,坐在那里,脑袋一点一点,像鸡啄米似的。这是女人第一次以旁人的眼光打量男人。男人赤着背,背心搭在肩上,穿一条大短裤,光脚上,是一双灰色塑料拖鞋。此时,他已经睡着了,歪着头,耷拉在胸前,他的嘴巴微微张开,表情似乎很是惊讶。男人的光脚上,有一些泥点子,怎么刚才就忘了让他洗一洗。还有他的短裤,也该换了,裤腰子上已经洇出一片一片的汗渍,像云彩。男人的额上,眼角边,已经爬满了细细的皱纹。女人看了一会,心里忽然就难过起来。这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后生吗?当年,他们头一回见面的时候,他多年轻。也不过二十吧。一说话就脸红,一双眼睛,简直都不敢朝她看。可如今,他坐在那里,困成这个样子,疲惫,萎顿,邋遢,仿佛都让人认不得了。在乡下的时候,清苦是清苦,然而却笃定,从容,不论怎样,都是有根底的。哪像现在。怎么说呢,来城里,总也有五六年了。家乡的人,都知道他们发了财。家里的房子都翻盖了,可不是发了财么?男人呢,又极爱脸面,跟人家辩了几回,到底是辩不清,也就沉默了。逢年过节回家,就只得打肿了脸,充胖子。为这个,她也同男人怄气。可是,能怎样呢?这样的日子,无边无际,总得一天一天过下去。一只刀螂从玉米棵子里蹦出来,蹦到她的脚边,抖动着细的须子,朝她试探。女人俯身把这青绿的东西抓住,看着它挣扎了半晌,就松了手。女人叹了口气,半阖上眼。远远近近,到处都是蝉声。

    周末,日子总比平时慢了半拍。男人一早就出去了。收购站在东城,往返须得大半天。女人身上倦,就在床上多歪了一时。听见外面有人叫,知道是有人来取活。女人把顾客打发走,刚要回屋,看见那个人从楼门里出来。路过篱笆的时候,他无意间朝这边看了一眼,镜片一闪,女人的心就无端地跳了一下。忽然又想起那天夜里的梦,呸了自己一口,就发起怔来。满院子阳光,新鲜而凌乱。

    一整天,女人都心思恍惚。男人回来,以为她是病了,摸一摸额头,凉沁沁的,并没有发热,就问她。女人被问得不耐烦,忽然就发了脾气,把桌上的一条黄瓜扫在地上,咔嚓一声,摔断了。男人有些奇怪,女人一向的好脾性,今天,这是怎么了?也不敢再问,就只有敛了气息,出去了。女人伏在床上哭了一通,方才慢慢止住了,收了泪,看见床头放着大半碗糖拌西红柿,小锅在门口的炉子上突突响着,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绿豆粥的香气。院子里,男人正弯腰把矿泉水瓶扔进大麻袋里,砰,一个。砰,又一个。女人看着那碗糖拌西红柿,红殷殷的,真是好看。女人最爱吃糖拌西红柿。大热天,这东西,祛火呢。女人吃了一口,酸酸甜甜,喉头就哽了一下。哎,她隔了窗子叫。她从来不喊男人的名字,他也是。他们都管对方叫作“哎”。哎,她又叫。男人慌忙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慌什么?女人横了他一眼,那个绿豆,你挑一挑没有?有虫子了。男人看着女人肿着一双眼,头发睡得毛毛的,因为泪水的冲洗,脸上仿佛更有一种纯净的光泽,就笑了,说,病好了?女人又睃了他一眼,说,谁有病,你才有病。

    夏天,日光正长,晚饭过后,天色才慢慢暗下来。老城区的人们,大都有乘凉的习惯。这一带,树多。繁茂的枝叶,把一天的星星都遮住了。小铁门旁,路灯的光洒下来,敝旧,昏黄,然而却让人温暖。上了年纪的人,歪在藤椅上,东一句,西一句,全是些陈年旧事。稍稍年幼些的,听着听着,渐渐就有了鼾声。远处,有人气急败坏地揿着汽车喇叭,每一声都是不耐的催促。喧嚣了一天的城市,此时沉静下来,带着迷离的乱梦,慢慢往幽深的夜里沉下去,沉下去。篱笆墙里,两个人收拾完毕,坐在黑影里,一递一声说着话。风把玉米叶子吹得索索响,还有南瓜花的香气,这个时候,总是分外的浓郁。蟋蟀在墙角里唱着,同蝉声织成一片,在某个瞬间,忽然沉默下来,稍顷,就又继续了。这一回,却变换了节奏,然而更热烈了。女人说,倒像在村子里了。男人说,怎么,想家了?女人不说话,只是一手扶腰,另一手握成拳头,在后腰上轻轻捶着。男人说,这两天身子倦,就别逞能——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一面就过来,替女人揉腰。女人说,我才不像你,我心里有数。半老四十了,还当自己是小伙子。男人说还嘴硬,手下揉着,揉着揉着就揉错了地方。女人就恼了,却挣不开。男人低声说,我倒要你看看,我还是不是小伙子。女人在黑影里骂了一句,男人就笑了。一滴露水从树上落下来,砸在女人热热的脸上,凉沁沁的。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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