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与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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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学与人生》1月
    2013/1/29 17:46:53| 发布者: | 查看: 8782

    目录

    实力

    南通之旅 马叙

    把小说写成一种立场

    ——读马叙小说集《别人的生活》 李子荣

    散笔

    慢生活 李家淳

    半岛手记 盛文强

    在这里 柳宗宣

    碎花 言子

    小说

    赝品

    海绵 李布

    证据 文星传

    汉诗

    ——中国诗歌论坛方阵

    《赶路》论坛十人诗选

    任意好 张建新 三个A

    陈坚盈

    新势力

    南瓜布丁 阿穗

    评谭

    歌手总是在寻觅一个可以告别的故乡 边建松

    湍急流动的想象

    ——读姚伟小说《尼禄王》 王威廉

    ○张


    堤口镇的刘坤尘,是方圆百里闻名的人物。他的声名,除了他是百年字号“刘记酱园”的现任掌柜,还有那个传说中的束颈硕腰的宋青花大瓷瓶。那瓷瓶是刘家的传家之宝,据说价值连城。刘家代代恪守祖训,极少示人,非至亲尊客难睹真容。

    堤口镇是黄河故道南边大堤上的一个村落,黄河改道后,水患不再,这里渐渐发展成为一个像模像样的村镇。后来一条叫做陇海铁路的铁道线掠过小镇一角,并在那里甩下了一座四等小站,周边苏鲁豫三省五县的人员流动、货物中转,大都打这小站集散,堤口镇变得车水马龙摩肩接踵起来,各类店铺商号如雨后春笋般呼啦啦冒出,鳞次栉比,竟然超过了老河县府所在地城厢镇的繁华。在当地民间,也就有了“大堤口二城厢”的说法。

    堤口镇建在大堤的南坡,地势北高南低,建筑错落有致。镇里有两条正街,根据街道的走向,分别叫做南北街和东西街。南北街的南端是堤口火车站,从火车站出发,踏着南北街上的青石板一路跫然而上,就到了镇子的北郊,这里也是镇子的制高点。翻过制高点,道路下行,进入黄河故道,沿车轧人踩的黄土路一路逶迤前行,几番上高下低,就会一直走到山东的菏泽。而东西街,则是镇上居民对一条清代就有的官路通过镇子那段的称谓,从镇西沿官路西上,可以直达商丘开封,从镇东沿官路东下呢,则可以抵达徐州东海。

    刘坤尘的“刘记酱园”坐落在南北街的北端。沿南北街自南向北徜徉,过了十字街头,再走约莫一袋烟的工夫,走得气喘吁吁头冒汗星,在街边店铺飘来的各类食品混杂的香味儿中,抬起头来,想看看街道还有多长,这时候,左前方一块硕大的牌匾就会闯入眼帘。那牌匾黑漆金字,上书“刘记酱园”,古朴苍劲,散发着一股久远岁月浸淫的厚重气息。来者明白,镇子里香飘百里的百年老字号,就在眼前。一股浓郁的卤菜香味儿又把来者的视线牵引到右前方。在“刘记酱园”斜对面,一块竖式招牌立在一爿店铺门前,“李老二卤菜”几个歪歪斜斜随意写出的字,仿佛跟后面沸腾氤氲的卤肉大锅一道,散发出令人馋涎欲滴的香气。来者陶醉了,干脆微闭双目,一下一下深呼吸,很快,在卤菜的香味儿里,一丝儿酱香锲而不舍地潜入肺叶,渐渐浓郁起来,竟然压过了卤菜的味道,令来者魂不守舍。来者自然知道,那酱香,来源于“刘记酱园”店堂里大大小小的坛坛罐罐,以及店后作坊里不计其数的腌菜大缸。

    隔着南北街,“刘记酱园”在西,“李老二卤菜”在东,斜对门两家店铺的老板,自然也成了来往频繁的朋友。与中等身材体态发福的刘坤尘不同,李老二瘦高个,背微驼,马脸鹰鼻,用街上卖豆芽菜的高黑子的话说,李掌柜干的是卤肉的营生,长得却是一根素菜的寡淡样。高黑子口里的素菜,当然是绿豆芽。刘坤尘李老二俩人体貌相去甚远,却对脾气。打烊后,或在麻将桌上赤膊对杀,或在饭桌上推杯换盏,两日不聚,心中猫爪抓挠般痒痒。俩人喝酒也是就地取材。刘坤尘店里的香大头切成细丝儿,用街上张家的小磨麻油一拌,是一碟菜;腌制的雪里蕻切成小段,加入肉丝儿,在油锅里拨拉几下,出锅,又是一碟菜。李老二店里的卤菜则是现成的,像盐焗鸡卤猪脸,只需改改刀;而老汤豆腐干水煮花生米,抓来就可下酒。喝的酒呢,也是出自镇子里的酿酒作坊,坛装宴嬉台火烧,又醇又烈,过瘾得很。

    说起来,刘坤尘和李老二还算沾亲带故。刘坤尘过世多年的妻子刘李氏,娘家和李老二在一个村子,同姓本家。刘坤尘远涉东洋读书的独子刘逸帆,自小到大,只要一见到李老二,总会毕恭毕敬地称呼李老二一声“二舅”。李老二听了,总是乐呵呵地捏捏刘逸帆的腮帮,或者拍拍他的肩膀,笑骂道,你这个孬龟孙哟。

    “大堤口二城厢”的兴旺之象,曾经令堤口镇居民风光无限,成为他们在外人面前引以为豪的谈资。但任谁也没有料到,这竟会给堤口镇带来厄运。从徐州城派驻到老河县的日本军队,没有像其他地方一样把据点设在县城,而是设在了堤口镇上。

    一个阴沉闷热的夏日黄昏,一列火车呼哧呼哧停在堤口火车站上,像一条被敲了七寸的巨蟒般趴在铁轨上直捯气儿。打火车上下来一队又一队全副武装的日本兵,在车站下面的空地上集结。不久,从镇子东边的官路上,又隐隐约约传来隆隆的汽车马达声。站在东西街东首引颈远眺,可以看见一股黄土尘卷地而起,向堤口镇一寸一寸爬来。近了,才发现是一长溜儿拉着士兵山炮的日本军车,中间还夹杂着不少像癞蛤蟆一样在坎坷的路面上蹦跶的军用偏三轮摩托车。镇上的居民一看来者不善,马上停业闭户,躲在家里,大气儿不敢出。一时间,街道上空无一人,死一般静寂。

    翌日一早,刘坤尘叫伙计卸下店铺的一块门板,自己探出头来向外面张望。他看到对面的李老二也隐在门后边探头探脑,俩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走出店门,一起向十字路口走去。天空依然阴沉,一丝儿风也没有,街道两旁的柳树纹丝不动,仿佛也没有从骤然变异的氛围中缓过神来。街道上,不时晃过如泥塑木雕般呆板木讷的日军哨兵。

    此时,街上开始出现了三三两两的行人。一些胆大的镇人陆陆续续溜出门来,从不同的方向,向南北街与东西街交汇的十字路口走来。和刘坤尘李老二的想法一样,大伙儿向十字街头聚拢来,奔的都是同一个目标,那就是坐落在十字街头东北角的镇公所,那是本镇的最高机关,他们想向那个长着一张麻脸的镇长,打探一下虚实。不料想,等大伙儿来到镇公所门前,却发现大门两旁,沿围墙一字儿排开不少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刘坤尘心下一沉,不由自主,抬头向镇公所上空张望。大伙儿随着刘坤尘,也不约而同抬起头来,向上望去——

    镇公所上空,那面整天价猎猎作响的中华民国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日本太阳旗。凝滞的空气中,那旗帜半死不活地耷拉着,旗面中央血红的日头,触目惊心,煞像李老二杀鸡宰鸭时盛放鸡鸭血浆的粗瓷海碗上面,蒙上的一块皱皱巴巴的白笼布,洇染出一轮乌目罩眼的血渍。

    一夜之间,镇公所成了日本驻军的司令部。

    刘坤尘咋也想不到,日军驻扎堤口镇不几天,他的公子刘逸帆,就在一个大雨初晴的正午,西装革履,鼻横墨镜,嘴叼雪茄,大摇大摆回到了家中。回来的不仅刘逸帆一个人,在刘逸帆魁梧的身板后面,亦步亦趋跟着一个姑娘,娇小玲珑的身姿,裹在一袭裁剪得体的旗袍里,愈发显得气质高雅。这姑娘,刘坤尘是有几分印象的,几年前去南京,见过她,知道她叫詹飞燕,是逸帆的恋人。

    一进家门,刘逸帆就摘下墨镜,揉了揉眼眶,换上平素常戴的近视镜。见了父亲,刘逸帆一把将詹飞燕拉到刘坤尘面前,催促道,快叫爹。詹飞燕瞋了刘逸帆一眼,红着脸对刘坤尘鞠躬,羞答答地说,伯父好。刘坤尘冲詹飞燕点点头,复把目光盯在刘逸帆脸上,说,就你小子油嘴滑舌。刘逸帆冲詹飞燕吐吐舌头,才想起来把手中拎的一只大藤条箱放在地上。

    刘坤尘低头,把目光罩在那只大藤条箱上。兵荒马乱的,在外面走动,能保全自身就烧高香了,还带着如此笨重的行李,还是少不更事啊。这样想着,刘坤尘就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箱子里没什么贵重物品,全是些飞燕的换洗衣物化妆品之类的东西。刘逸帆见父亲摇头,忙向父亲解释。

    刘坤尘听了,心底不由得腾起一丝儿忧虑。家业还指望着刘逸帆继承呢,可像詹飞燕这样的富家小姐,娇生惯养,不知道婚后,能否肩负起辅佐丈夫光大祖业的重任?刘坤尘轻叹了一口气。

    寒暄过后,刘逸帆就对父亲谈起了此番返家的缘由。刘逸帆说,爹,眼下局势动荡,令人堪忧啊。我这次返家,一来是把飞燕带回家里,让她认认家门儿;二来呢,是看看您老人家,看看青花瓷瓶,看看咱家的酱园,吃吃咱家的酱菜……真不知道,我这次离开,何日才能重返家园。说着,刘逸帆变得伤感起来。

    刘坤尘声音有些颤抖,说,逸帆,如今狼烟四起危机四伏,你归国不久,就不要出去做事了,咱爷儿俩一起打理酱园,我死后,这酱园还指望你继承光大呢。

    刘逸帆沉吟老大一阵子,方说,正因为兵荒马乱,更需要男儿出门做事。一旦天下太平了,我就回来,全身心扑在咱家的酱园上。

    刘坤尘读过几年私塾,熟知四书五经,他对刘逸帆执意出去做事,不再挽留,反而变得充满期待起来。乱世呼唤英雄横空出世啊。刘坤尘这样想着,异乎寻常地一把扯过刘逸帆的手,紧紧攥住,热切地说,孩子,出门做事,要走正道啊。

    爹,您老放心,儿子读书十多载,会明辨是非的。刘逸帆被父亲的举动打动了,他心里一热,有了流泪的冲动。

    那一夜,刘坤尘的卧房门窗紧闭,室内灯光晕黄,亮了一宿。父子俩先是谈心,接着又把祖传的青花瓷瓶小心翼翼捧出来,一寸一寸抚摸,一寸一寸端详。灯光下,那瓷器釉色白中微微泛青,青花色调淡雅清澈,闪着宝石蓝般的神秘色彩。瓷瓶上画的是“钟馗驱鬼”,那钟馗蓬发铁面虬鬓怒目,一手铁爪般前探,手指所向,一个小鬼觳觫在地上,面目惊恐万状……刘坤尘毕竟是五十岁开外的人了,精力哪有刘逸帆旺盛,拂晓之时,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睡眼朦胧中,望着对青花瓷瓶爱抚有加的儿子,刘坤尘欣然笑了。他心下思忖,百年之后,把家业托付给逸帆,自己是可以躺在棺材里,安心睡大觉了。

    天亮了,刘逸帆辞别父亲,带着詹飞燕上路了。拉着刘逸帆和詹飞燕的黄包车在一溜斜坡的南北街上,自北向南,一路飞奔……几个泥猴般的光腚小子吸溜着鼻涕,追着黄包车,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地喊着:

    勒腚沟子裤衩兜奶子罩,

    刘家少奶奶白又俏;

    勒腚沟子裤衩兜奶子罩,

    刘家少奶奶白又俏;

    ……

    黄包车里,刘逸帆和詹飞燕听得真切,忍不住大笑起来。刘逸帆说,听见了吧,小泥猴们都叫你刘家少奶奶了。詹飞燕羞得满脸通红,她举起拳头,还没落下,就被刘逸帆一把攥住,轻轻一拉,詹飞燕就势依偎进刘逸帆怀里。

    街道一端的检查哨上,几个日军哨兵在翻译的指点下,明白了光腚小子们叫喊的内容,嘿嘿嘿嘿,嘎嘎嘎嘎,鬼叫狼嚎般,乐得直不起腰来。昨天,就是黄包车上的这一男一女,在过检查哨的时候,他们检查藤条箱,一打开,里面的物件简直令他们兴奋得要晕过去。一个家伙拎起一条乳罩,另一个家伙捏起一只裤衩,哼着北海道渔民小调,手舞足蹈,直把堤口镇的检查哨当成了函馆的海滩。哪成想藤条箱男主人取下墨镜,双目轻蔑地一眯,一句“巴嘎亚路”的怒斥,令他们呆愣在原地。他们一边想着这中国人怎么会说日本话呢,莫非有什么来头?一边心怀不甘,乖乖地把内衣放进了箱子里。

    堤口据点的日军指挥官叫河野秀径,年届不惑,身材中等瘦削,冷峻的脸整日被剃头刀刮得铁青,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透出些许文气,多多少少抵消了一些因别枪挎刀而聚拢起来的腾腾杀气。

    日军进驻堤口镇以后,镇人们就可以经常看到这样一幅画面:腰杆笔挺不苟言笑的河野在前,翻译官垂手弓腰陪侍左右,后面摇摇晃晃跟着几名卫兵,在南北街与东西街上左瞧右望,见到古玩店就一头扎进去,老半天才出来,似乎在寻觅什么。很多时候,这幅画面的背景也会切换到堤口镇郊外,一堵残垣断壁,几座或立或卧的碑碣,黄河故道边的渡口遗址,都会令河野转悠上半天。镇人们见了,心中纳闷,这老鬼子的歪葫芦里,究竟卖的啥药啊?

    这一天,河野转悠到“刘记酱园”店铺前,抬头端详那块黑漆金字的招牌,频频颔首。河野命翻译官叫出刘坤尘,向刘坤尘翘了翘大拇指,说道,刘老板,鄙人来到堤口,最先听到的就是“刘记酱园”和刘老板的大名,名不虚传哪。刘坤尘不亢不卑地说,“刘记酱园”的声名,是一代代刘家先人凭勤劳智慧挣来的,非一朝一夕之功,刘某只是承继祖业,浪得虚名,惭愧惭愧。河野抬手指着招牌,说,贵店招牌厚重大气,字体方正,遒劲朴拙,一看就是出自大家手笔。刘坤尘闻言一愣,心想这老鬼子说得有板有眼,看样子懂点儿书法。翻译官见刘坤尘愣着不言,就对刘坤尘说,刘老板,河野司令官可是文人哪,东京帝国大学文学部史学系高材生,从军前是名古屋一家中学的历史教员,对我们支那的历史人文研究颇深。刘坤尘眯眼,有些鄙夷地瞄了一眼翻译官,转脸对河野说,这字,出自刘某一位祖上的手笔,祖上是清道光年间著名的文人,曾在本县做过知县。河野又把大拇指翘得老高,一迭连声地说,儒商之家,儒商之家啊。刘老板家业殷实,祖上显赫,府上一定珍藏着秘不示人的名家字画珍贵器物吧,能否让鄙人一睹为快?

    刘坤尘听了,心中暗自咯噔一下,心想,怪不得这老鬼子三天两头在镇子里郊野外满处转悠,原来不是无目的瞎转悠,是在四处搜罗古董呢。想到自己家祖传的青花瓷瓶,心中的不安登时像涨潮的海水一般,漫溢开来。看样子,河野是知道自己家里珍藏着这样一件器物了。

    翻译官看刘坤尘一阵子不言语,怕冷场太久河野脸上挂不住,忙出来打圆场,说,刘老板,还不快请河野司令官到府上用茶?说着,自作主张,用手向河野做了个邀请的动作。河野就坡下驴,冲刘坤尘点点头,随翻译官进入酱园店堂里。

    刘坤尘见阻挡不住,只好说了一声请,紧走两步,在前面引路。出了酱园后门,是一个花木扶疏的院落,沿鹅卵石铺就的甬道在天井中前行,右转,在甬道尽头上了几级台阶,就进入了客厅。

    一进客厅,看到四壁上悬挂的字画,条几上摆设的器皿,河野不禁两眼放光,连声称赞道,瑰宝,瑰宝啊。河野净手沐面,不及用茶,就一件一件,细细品赏起来。刘坤尘无奈,只好随在河野身旁,向他介绍面前字画器物的来龙去脉,典故逸事,直听得河野频频点头,酒糟鼻子因异常兴奋,像烂熟的柿子一样通红。

    看完客厅里陈设的东西,刘坤尘就把河野引到茶几前,坐下喝茶。河野端起茶杯,用杯盖滗了滗漂浮的茶叶,凑到唇边,呷了一口,品了品,慢慢咽下去。如是三番,河野开了言。刘老板,府上家业殷实,官宦文人辈出,一定还有名贵的物品,没有摆在这里吧?河野说着,环视一遍客厅里的字画器皿,复把幽深的目光,罩在刘坤尘脸上。

    刘坤尘听了,不紧不慢地说,刘某名声在外,实则不然,寒舍就这些不贵不贱的东西,让司令官见笑了。

    河野笑了笑,冲翻译官使了个眼色。翻译官忙俯身凑到刘坤尘耳边,轻声说,在下听说,府上还有一件传家之宝,宋代的青花瓷器,据说价值连城,何不拿出来,叫河野司令官赏玩一番?

    刘坤尘一听,果然来者不善。但刘坤尘是何等人也,经商多年,让他练就了处事不乱游刃有余的本领。是有一件很珍贵的青花瓷瓶,是祖上传下来的。刘坤尘坦然回答。

    刘坤尘此言一出,河野大喜过望,他怎么也料不到刘坤尘会回答得如此利索。河野欠了欠身,言辞恳切地说,能否让鄙人一睹芳容?

    实在抱歉哪。刘坤尘端起茶杯,轻吮一口,慢慢咽下,方接着说道,民国22年,刘某携青花瓷瓶去南京,请几位文物专家鉴赏,此一去,就再也没能把它带回来。在一拨又一拨专家政客的劝说之下,刘某只好把瓷瓶捐赠给了南京国立中央博物院筹备处,愧对祖先啊。刘坤尘放下茶杯,起身说,我去拿捐赠证书,让司令官过目。

    河野摆了摆手,连声说,不必了,不必了。河野心里清楚,刘坤尘所说的捐赠证书,肯定是伪造的,收藏圈本来就是造假者藏龙卧虎的地方。那美轮美奂的宋青花瓷瓶,说不定就藏在这座院落的某一处旮旯里。

    忽一日,“刘记酱园”的少爷刘逸帆,从南京风尘仆仆回到了堤口镇。

    其时,距刘逸帆带着詹飞燕回堤口镇的那趟短暂之行,已隔数月。刘逸帆走后不久,刘坤尘就接到他从南京寄来的书信,一看内容,始知刘逸帆竟然跑到由日本人扶植成立的“中华民国维新政府”里供职,那心中的气啊,就不打一处来。逆子,逆子啊。刘坤尘在心里恨恨地骂道,一把将信撕得粉碎。

    一想到刘逸帆,刘坤尘的心就止不住地颤抖。当初,自己对这个惟一的儿子寄予了多么大的厚望啊,先是送到南京读中学,后来送到日本学食品加工,本指望他学成归来,光大祖业,岂料这小子回国不久,竟然一头扎进南京“维新政府”里,谋了个一官半职。刘坤尘冷静下来,就言辞谆谆地回信,摆事实讲道理,力劝儿子认清方向改邪归正。刘逸帆在回信中,总是说我一个成年人,有自己辨别是非的能力和标准。儿大不由爷呀。三番五次下来,刘坤尘见劝说无效,也就灰心了,心想这逆子反正远在南京,街坊邻居不知道他是哪家的鸡,眼不见,心不烦。

    刘逸帆一回堤口,自然要回家。见到儿子,刘坤尘脸上阴云密布,冷言冷语,问道,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刘逸帆小心翼翼地说,爹,我这次来,不走了,就呆在咱堤口镇,呆在爹的身边,尽儿女孝道。

    刘坤尘一听,心底的怒火渐渐消弭,语调也变得和缓了,说道,不做愧对祖先的罪人了?你想通了就好啊,你一时失足,所幸没做下什么坏事,爹原谅你。以后,你就跟爹一道,倾力打理咱家的酱园。

    刘逸帆神情怯怯,偷扫了一眼刘坤尘的脸,嗫嗫嚅嚅,说,爹,我、我这次回来,是、是有、有事情做的。

    有啥事情做?刘坤尘闻言一愣,脱口问道。

    南、南京政府放我下来,我、我被任命为老、老河县公署的县、县知事,我是来、来履任的。刘逸帆仿佛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小。

    啥?回来做认贼作父的伪县长?刘坤尘听了热血灌顶,他勃然大怒,举起手里的文明棍,发疯一般,粗暴地向刘逸帆挥舞过去。刘逸帆一边抱头躲闪,一边哀求道,爹,爹,你、你听我说。

    刘坤尘破口大骂道,都认贼作父了,还喊我爹,你说,你有几个爹啊?骂累了,刘坤尘举起文明棍向门口一指,厉声说道,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了,这里也不是你的家了,你滚吧。

    刘逸帆赖着不走,刘坤尘就追着打。对门的李老二闻声赶来,抱怨道,你这个洋学生哟,刚刚进家门,就惹你爹生气,还不快出去躲一躲啊,让你爹消消气。边说,边把刘逸帆向门口推。自打刘逸帆到日本留学,李老二那句“你这个孬龟孙哟”就不再说了,变为“你这个洋学生哟”了。

    刘坤尘看到刘逸帆被李老二推出了大门,他转身回到八仙桌边,拎起刘逸帆提来的孝敬自己的礼品,狠命向街上扔去。一应礼品被摔在青石板上,四散开来,一片狼藉……

    刘坤尘步履蹒跚,踅回客厅,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止不住老泪纵横。本以为刘逸帆这逆子远在南京,堤口镇的街坊邻居没人知道他的劣迹。不料想这逆子如今竟然以县知事的身份,出现在堤口镇光天化日之下,出现在街坊邻居睽睽视线之中。刘坤尘知道,儿子丢人现眼的汉奸身份,是再也瞒不住了。

    刘逸帆此番回来做老河县公署县知事,与河野秀径有关。确切地说,与他家祖传的那个宋青花瓷瓶有关。

    对青花瓷瓶日思夜想的河野,在刘坤尘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后,闷闷不乐地回到司令部,坐卧不安,茶饭不思。翻译官建议说,要不,我们把那老家伙抓起来,动刑,不愁他不把东西拿出来。河野瞪了一眼翻译官,颇为不屑地说,那是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使不得。支那有句老话,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深邃高明得很哪。翻译官俩烂鱼眼珠子在眼窝里转了几圈,突然想起了什么,凑到河野耳边说,听说,那老家伙的儿子在南京“维新政府”里边做事,还留过东洋呢。这个消息很意外,对河野来说,不啻天上掉下来个馅饼,令他心中窃喜。河野想了想,就摇通电话,请徐州的日军情报机构协助调查刘逸帆的情况。不几天,就有了消息,刘坤尘的公子刘逸帆果然在“维新政府”里,担了个可有可无的小差使。

    河野秀径迅即赶赴南京,拉着“维新政府”里一位早年留过日的高官做说客,找到刘逸帆,以刘逸帆熟悉家乡为由,力邀他回堤口镇。看到刘逸帆犹豫不决,河野又四处活动,为他斡旋到县知事的职位。再找到刘逸帆,河野就向他甩出了这个诱饵,说,听令尊讲,逸帆君的祖上曾任过清朝的知县,而今,我已经为你活动到县知事一职,那是和清代知县一样的显赫位置啊,逸帆君荣归故里,光宗耀庭,祖上地下有知,甚欣甚慰啊。在河野秀径与那位高官的轮番劝说之下,刘逸帆终于同意回堤口镇。

    刘逸帆被刘坤尘一顿臭骂,赶出了家门,失魂落魄般,回到镇公所。老河县公署没有设在县城所在地城厢镇,而是在河野的建议下,和日军司令部一起,设在了堤口镇的镇公所里。

    一进房间,刘逸帆就看到翻译官等在那里。见刘逸帆进门,翻译官赶忙起身,躬身说道,刘县长,河野司令官在他下榻处,为您准备了接风酒宴,让在下恭请您大驾光临。

    刘逸帆一听接风酒宴几个字,心里更觉五味杂陈。往常,只要一回堤口镇,刘坤尘总会给刘逸帆准备一桌子丰盛的菜肴,为远方归来的儿子接风洗尘。而这一次,一回到堤口镇,刘逸帆什么也不干,就马不停蹄地往家里赶,却落了个扫地出门不欢而散的结局。这个时候,万念俱灰的心态,刘逸帆都有了。

    随翻译官踏入河野房间,刘逸帆不觉一个愣怔,顿感一股儒雅之气,扑面而来。刘逸帆看到,河野室内陈设古色古香,字画,瓷器,古剑,屏风,井然有序。错愕间,刘逸帆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家中,置身在正房的客厅里。这感觉转瞬即逝,他看到身穿和服的河野秀径迎了上来。此情此景提醒刘逸帆,这哪里是在自己家的客厅啊,这里分明是一位日本职业军人的房间。

    河野把刘逸帆拉到酒桌前,两人隔桌而坐。河野举杯,对刘逸帆说,我以大日本皇军驻此地司令官的身份,欢迎逸帆君荣归故里,荣任老河县公署县知事一职。

    荣归故里?想到刚才父亲的怒骂和追打,刘逸帆不无尴尬地咧嘴苦笑一下。此刻,被文明棍敲打的肩背,还在火烧火燎般疼痛。感谢河野君美意。刘逸帆应了一声,咕嘟一声,把杯中的酒倒进了嘴里。

    这一场酒,因两人各怀心事,就喝得无拘无束毫无节制。一个是借酒发挥,一个是借酒浇愁。河野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与刘逸帆的一切过往,皆是因了那件令他魂牵梦绕的青花瓷瓶。而刘逸帆呢,他的心事更为复杂,辞别南京的恋人詹飞燕,回家后被父亲痛殴,还有以后镇人们看待自己的眼光……一想到这些,刘逸帆就精神萎靡愁绪满腹。

    不知不觉中,河野与刘逸帆就喝下了不少酒。河野酒虽喝高了,但他心知肚明,为了掩饰下一步的旁敲侧击,给初来乍到的刘逸帆一个下马威,他更是装出了不胜酒力的烂醉模样。河野想,该是让接风宴,演变为鸿门宴的时候了。

    仿佛在无意间,河野把话题扯到了收藏上。河野指了指房间里的一应陈设,叹了一口气,说,支那有句老话,叫“盛世收藏,乱世黄金”。现如今兵荒马乱,战火频仍,真的很不利于收藏啊。说着,河野拉着刘逸帆,摇摇晃晃,来到了一幅山水画前,问道,逸帆君,这东西如何?

    刘逸帆定睛看了看那幅山水画,说道,《月夜寒江泛舟图》,明末宫廷画家朱石跋的作品,价值不菲啊。

    河野嘿嘿一笑,说,是的,驻徐州的松下旅团长三番五次,想用5匹剽悍的盎格鲁-阿拉伯战马换走它,我都没舍得割爱。逸帆君你想过吗,它挂在这里,你我欣赏着,它就是艺术品,就是古董,可是,一团小小的火苗,就可以叫它眨眼间灰飞烟灭?说着,河野嚓地一声划燃火柴,凑到那山水画上。刘逸帆一见,大惊失色,心想河野真的是烂醉如泥了,醉得连辨别是非的意识都丧失了,忙伸手去拉河野的胳膊。河野用另一只胳膊把刘逸帆挡在一边,火柴很快引燃了那山水画,不大会儿,就化为了灰烬。

    逸帆君,这东西怎么样?河野步履踉跄,又把刘逸帆拉到博古架前,拿起一个瓷盘,问刘逸帆。

    刘逸帆接过来,看了看盘子上的花纹,又看了看底部的款识,说,大清乾隆款青花缠枝花纹盘,品相不错啊。

    逸帆君好眼力啊。河野接过来盘子,说,它现在叫青花缠枝花纹盘,可是,鄙人马上就为它更名改姓,叫它——碎瓷片。话音刚落,河野手指一松,那盘子唰地一声坠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刘逸帆惊呆了。他把目光从碎瓷片上收起来,抬眼看河野。河野的眼神闪着黄幽幽的鬼火般的光,也在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刘逸帆,令刘逸帆心底寒意顿生。

    一夜之间,“刘记酱园”掌柜刘坤尘的公子刘逸帆回乡担任伪县长的消息,像一阵疾风一般,霎时间吹遍堤口镇的每一个角落。正如刘逸帆往年去南京读书赴日本留学,乃至于数月前的“藤条箱事件”,总能引起镇人们的热议一样,而今的刘逸帆,又成了镇人们街谈巷议的热点。只不过,原来的热议是钦羡的,为本镇出了这样一个人物而眉飞色舞;眼下的热议却是鄙夷的,为本镇出了如此一个叛逆而扼腕叹息。

    镇人们对自己态度的转变,刘逸帆很快就体察到了。走在堤口镇那熟悉无比的南北街与东西街上,满目尽是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乡亲。与往年镇人们一见到刘逸帆远远而来,就争相亲热打招呼不同,而今,望着远处而来的刘逸帆,镇人们先是交头接耳,待刘逸帆走近了,就埋头各干各的事情,仿佛根本没有刘逸帆这个人打此地经过。刘逸帆刚走过去,镇人们立马就恢复了交头接耳,那若隐若现的话语,像擦边球一样打刘逸帆的耳根一掠而过。刘逸帆心下再清楚不过了,镇人们咬耳朵的内容,总是围绕着“刘逸帆”和“汉奸”这两个中心词而展开。

    说没人搭理刘逸帆,那有些言过其实。在堤口镇里,还是有一个人大老远望见刘逸帆,总会憨憨地大嘴一咧,冲刘逸帆打声招呼。那个人,就是“李老二卤菜”的掌柜李老二。

    刘逸帆回家被刘坤尘怒斥追打那天,李老二把刘逸帆从家里推了出来。见刘逸帆沿南北街失意南去,李老二复返回“刘记酱园”,一边劝慰刘坤尘息怒,一边抱怨他不该把刚从南京远道回来的刘逸帆赶出家门。孩子能做出多大的错事儿,令做父亲的如此对待?坐在太师椅上的刘坤尘仿佛根本没听到李老二的话,只是拊膺顿足,一个劲地骂道,逆子!逆子!我怎么做出来这样一个逆子啊!

    翌日,李老二就知道刘逸帆原来出任令人不齿的伪县长了,怪不得被刘坤尘赶出了家门。活该!自作自受!李老二的心里也升腾起一股怒火。但与街坊邻居对刘逸帆的冷淡不同,李老二再见到刘逸帆,总是粗着嗓门,咋咋呼呼,与刘逸帆打招呼,好像生怕调门儿低了传不远,别人听不见。

    ——你这个孬龟孙哟!

    这一天,李老二去东西街西头的中药店配卤肉料,刚在十字街头拐了个弯儿,远远就看到头戴礼帽一袭长衫的刘逸帆打对面踽踽而来。李老二声若洪钟的问候脱口而出,从十字路口沿街向四处嗡嗡传播。话一出口,李老二心里不由得一个激灵,这样的问候已经好多年没有对刘逸帆说了,上次在“刘记酱园”把刘逸帆往外推的时候,还是说的“你这个洋学生哟”,今天这是怎么了,突然冒出了这样的问候?

    听到招呼的刘逸帆也有些愕然。他知道,“你这个孬龟孙哟”这句话,此时与彼时的含义,已有天壤之别。在黄河故道地区,姥娘(外婆)家族里的人称呼外孙、外甥,多为“孬龟孙”,内含亲切、疼爱之意。而今这句略显生硬的“孬龟孙”,却在这个特定的多事之秋,被赋予了一层特殊的含义。那特殊含义的内核里,包裹着叫做“鄙视”的仁儿。

    二舅,您好。刘逸帆忍住内心的失落,走到李老二近前,脱下礼帽,冲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俗语讲,万事开头难。一旦开了头,就会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猛一重拾这久违的问候,李老二还感觉说得略微生涩,不自然。但接下来,再见到刘逸帆,李老二这句“你这个孬龟孙哟”的招牌问候语,就说得越来越抑扬顿挫珠圆玉润了。

    还有更令刘逸帆难堪的呢。走在街道上,冷不丁会打斜刺里窜出几个光腚小子,冲他一边做鬼脸吐舌头擤鼻涕,一边学着李老二的腔调,甩出一句“你这个孬龟孙哟”,之后转身就跑,七拐八拐,一溜烟儿消失在小巷深处……

    堤口镇日军据守的一段铁路,隔三差五,屡遭抗日武装袭击。铁道北边山东境内的八路军,铁道南边的新四军、国军,还有民间神出鬼没的“土匪”武装,你来我往,轮番出击。扒铁路,袭火车,端岗楼,炸桥梁……搅扰得河野秀径焦头烂额,疲于应付。

    河野与刘逸帆被叫到徐州,参加会议,研究对策。会议还没结束,就接到堤口镇公所遭到国民党部队袭击的消息。河野与刘逸帆马上乘车折返堤口镇,还没到镇公所,远远就看到被炸塌的一段院墙。两人慌里慌张走进院落,目光所及之处,无不一片狼藉。河野三步并作两步,径直奔向自己的下榻处,一进房间,发现字画器物或破破烂烂或不翼而飞,气得大吼一声,拄着指挥刀,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当晚,心绪不佳的河野拉刘逸帆一道喝酒。两人闷声不响地喝了许久,蓦地,河野打破了沉闷,开口说,切肤之痛,切肤之痛啊。伴着凄然的话音,眼睛里竟然流下两行泪水。

    刘逸帆见了,安慰河野道,河野君,中国有句老话,叫“胜败乃兵家常事”,堤口虽屡遭袭扰,暂处被动,但皇军与县保安大队也没有伤了多大的元气,抛开局部看全局,形势一派大好啊。

    河野慢慢吞吞地说,我不是为战事的失利而悲观,我难过的是,那么多优秀的人类文化遗产,遭到了抵抗部队的人为破坏。河野低头静默片刻,接着说下去。我还悔恨万分,当初,为何不把那些珍贵的东西,送到远离战火的大日本。那里,才是人类文化遗产的乐土。

    事已至此,现在再难过,再后悔,也于事无补。河野君,你要振作起来。安慰一番河野,刘逸帆就举起酒杯,说,一醉解百愁,河野君,开怀畅饮。

    河野没有举杯响应,而是突然起身,捉住刘逸帆的两条胳膊,歇斯底里地大嚷道,不晚,逸帆君,一点都不晚!要知道,在民间,还不知散落着多少珍贵的文物,比如,逸帆君家里珍藏的宋代的青花瓷瓶!

    刘逸帆听河野提到自己家的青花瓷瓶,犹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像一截木头一般,呆愣在那里。河野的言谈举止,大大出乎刘逸帆的意料,令他的思维一霎时拐不过弯儿来。刘逸帆的头脑中,蒙太奇镜头一般,次第出现了几帧画面:河野用火柴引燃的山水画,河野摔青花盘子时四处飞溅的碎瓷片,闪着鬼火一般眼神的河野,潸然泪下的河野……刘逸帆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见刘逸帆呆愣着没反应,河野就使劲地摇晃着刘逸帆的胳膊,言辞恳切地说,逸帆君,这里兵荒马乱,说不准哪一天,府上的青花瓷瓶就会惨遭厄运。交给我吧,我把它送到日本,送进东京国立博物馆,让它在大日本帝国的圣土之上,永葆人类文化遗产的光芒!

    刘逸帆被河野从呆愣中摇醒了,他吞吞吐吐地说,只是,只是,还在家父的手里,还没有,传到我的手上。

    河野说,逸帆君是刘老板的独生爱子,你出面来做令尊的工作,令尊定会权衡利弊的。

    可,可是,河野君有所不知,我这次回来,已经被、被家父,扫、扫地出门了。刘逸帆迟迟疑疑地说。他一直对河野瞒着自己被父亲赶出家门的事情。

    扫地出门?河野闻言一愣,有些狐疑地问道。

    是的。刘逸帆表情尴尬,点了点头。

    在保护人类共有的文化遗产上,民族恩怨尚且可以束之高阁,更别提个人恩怨了。河野秀径不愧是做过中学教员的,他鼓噪着三寸不烂之舌,声情并茂,振振有词,劝说着刘逸帆。见刘逸帆依然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样,河野话锋一转,说,逸帆君,如今局势越来越严峻,在堤口镇周围,土八路,新四军,国民党军,土匪,还有我们皇军,县保安队,各路人马往来穿梭。如此名目繁杂的武装,你敢保证他们当中,没有觊觎府上价值连城的青花瓷瓶的?对某些经费拮据的武装来说,那青花瓷瓶就是枪炮子弹干粮,就是军饷。这不仅牵涉到瓷瓶的安危,还事关贵府和令尊的安危,为了拿到瓷瓶,谁敢断言杀人越货的勾当不会发生?

    刘逸帆一边听着河野的话儿,一边在心里暗骂道,谁在觊觎青花瓷瓶?不就是你这个道貌岸然的河野秀径嘛。听河野提到“杀人越货”一词,刘逸帆知道这是河野在给他施加压力,他也知道河野完全能做得出来。想到这里,刘逸帆的心里未免沉重起来。

    河野秀径靴跟一碰,啪地一个立正,冲刘逸帆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逸帆君,东京国立博物馆里,完好地保存着数以万计的支那文物,有新石器时代的良渚文化玉器,有唐宋元明清各代的瓷器与字画,不胜枚举啊。那里是贵府珍藏的宋青花瓷瓶的最好归宿。为了完好地保存这件人类文化的瑰宝,请逸帆君出面劝说令尊,捐出青花瓷瓶,让它在东京国立博物馆熠熠生辉。

    在河野秀径穷追不舍的明面劝说暗里威逼之下,刘逸帆决定回家里一趟,就青花瓷瓶的归宿问题,与父亲刘坤尘谈一谈。

    刘逸帆到了“刘记酱园”店铺前,在门口踟蹰好大一阵子,终于定了定神,怯生生走进了门。穿过天井,走进客厅。此时,刘坤尘正坐在太师椅上,抽着旱烟袋。刘逸帆进门,他仿佛没有看见,依然闷声不响,吞云吐雾。自从那次对刘逸帆大动肝火之后,刘坤尘心中对刘逸帆的怒火渐渐平息,变得不闻不问了。刘坤尘心下知道,自己心态的转变毫不奇怪,因为他的心中,已经把刘逸帆清理出门户了。从那天起,他的儿子刘逸帆已经在他心中死去了,伪县长刘逸帆跟他是毫不相关的陌路人。任其自生自灭吧。每每想到刘逸帆,刘坤尘心中就会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见刘坤尘不搭理自己,刘逸帆就上前几步,双膝跪地,哽咽着说,爹,儿子不孝,惹爹生气,要打要骂,任爹处置,儿子毫无怨言。

    我不是你爹,你也不是我儿子。说,你到老夫家里来,干什么?刘坤尘头都懒得扭过来,只是吧嗒吧嗒,津津有味地抽着旱烟袋。

    刘逸帆嗫嗫嚅嚅,说道,爹,河野看、看上了咱、咱们家的瓷、瓷瓶,他、他要我、我……

    刘坤尘听了怒不可遏,他手中的烟袋锅子一下子敲打在八仙桌上,骤然响起的敲击声,震得刘逸帆一个哆嗦。刘坤尘猛地站起身来,指着刘逸帆,破口大骂道,你个逆子,指望靠出卖祖宗的瓷瓶来加官晋爵?老夫今天告诉你,你就是做到了徐州伪淮海特区的军政大员,在老夫眼里,依然是禽兽不如的逆子!

    爹,您听孩儿细说……刘逸帆仍不甘心。

    刘坤尘哪容刘逸帆辩解,他用手向门外一指,怒吼道,滚!别再让老夫瞧见你!说完,闭上眼睛,兀自吞云吐雾。

    刘逸帆见无法与刘坤尘对话,就站起身,对刘坤尘深深鞠了一躬,心事重重,转身向门外走去。出了“刘记酱园”,刘逸帆一眼望见斜对面的“李老二卤菜”店里,李老二正在热气腾腾的卤肉大锅后面忙活着。刘逸帆想了想,径直走了过去。未进店门,就招呼李老二道,二舅,您忙着呢。

    李老二一看是刘逸帆,就朗声说道,你这个孬龟孙哟,怎么想起到俺破店里来了?没走错门儿吧?

    刘逸帆一听,有些尴尬,说,我到二舅店里来,有事求二舅帮忙。

    你这个八面威风的县太爷,还有事求俺一个草头百姓?啥事儿?说着,李老二放下手里的活计。

    刘逸帆把事情的前前后后,一五一十,说给李老二听。李老二听了,思忖片刻,探头问道,你的意思,是让俺去劝说你爹,把瓷瓶交出来?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刘逸帆点点头,说道。现如今,河野惦记上了我家的瓷瓶,志在必得。我担心,如果不满足河野的欲望,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老二听了,仰头哈哈大笑几声,说,你也知道日本人是贼啊?你知道不,还有不少人找贼作干爹呢。李老二说着,凑近刘逸帆,神秘兮兮地说,俺要是“刘记酱园”的刘坤尘刘老板啊,你猜俺会咋做?俺会抱着那瓷瓶,沿街道一路走到十字路口,在大庭广众之下,把那瓷瓶摔碎在十字路口的正中间儿,绝了那帮子龟孙的念想。

    刘逸帆闻言,脸刷得红了起来,红到了脖子根儿,跟马戏团里的猴子屁股一般颜色。

    见谈不下来,河野秀径内心极为焦躁。河野想,每拖延一天,都说不定会有新的变数产生,夜长梦多啊。假如最终拿不到青花瓷瓶,自己处心积虑策划并逐步实施的一揽子计划,岂不是瞎子点灯了?河野决定采取特别行动。

    听了河野的计划,刘逸帆半晌不语。沉默良久,才说,这,恐怕不妥当吧?

    请逸帆君放心,你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会以礼相待令尊的,我们行动的每一步环节,都会在文明有序中进行。说着,河野用加了力道的手掌,拍了拍刘逸帆的肩膀。

    河野的特别行动,选择在一个滴水成冰的冬日黄昏。其时正值三九寒天,街上店铺陆续打烊,行人寥寥无几,在凛冽的风中匆匆穿行。一对日军士兵打南边出现,沿南北街向北而来。到了“刘记酱园”门前,停住了。“刘记酱园”的伙计正在上门板,准备关门。河野手一挥,带着刘逸帆、翻译官还有几个日本兵,闯进了店内。到了客厅,发现刘坤尘正襟危坐,仿佛知道他们要来,正等候在这里。

    河野冲刘坤尘鞠躬,毕恭毕敬地说,刘老板,鄙人冒昧前来,打扰您了。

    刘坤尘鄙夷的视线,打河野、刘逸帆一行脸上缓缓扫过,末了,又转过来,停留在河野的脸上,问道,寒冬腊月里,来到寒舍,有失远迎。不知司令官一行,有何贵干?

    无事不登三宝殿哪。河野说着,抬手冲翻译官打了个手势。

    翻译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纸信笺,跨前一步,点头哈腰,对刘坤尘说,是这样的刘老板,府上不是有一个宋代的青花瓷瓶吗?为了在战乱时期更好地保护它,河野司令官决定把它送到日本,由东京国立博物馆替您保管,这不,河野司令官都已经把收据拟好了。说着,翻译官双手把那张信笺递向刘坤尘。

    刘坤尘没接那纸,只是眯眼瞄了一下,复把目光罩在河野脸上,朗声说道,刘某记得以往告诉过司令官本人,那件瓷器,早已捐赠给了南京国立中央博物院。

    河野耐着性子,满脸堆笑地说,刘老板,眼下烽火连天,群雄四起……

    且慢。刘坤尘抬手打断河野的话,站了起来,走到河野跟前,说,司令官是不是要说乱世不利于收藏啊?有堂堂的中华民国为刘某保管那瓷瓶,刘某岂无高枕无忧之理啊?

    河野又冲刘坤尘鞠了一躬,说道,那就不得不冒犯刘老板了。河野转身,吩咐身后的那几个日本兵:你们的,把刘老板的太师椅、八仙桌,统统抬到前面的店堂里;你的,还有你,把刘老板的茶具和烟具,送到前面的八仙桌上。几个日本兵一阵忙活,拾掇起来。河野的举动,令刘坤尘不明就里,他心中隐隐泛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见收拾停当,河野又对恭立身后的两个日本兵说,你们的,搀扶刘老板到前面店堂里,伺候他抽烟喝茶。两个日本兵上前,一人搀住刘坤尘的一条胳膊,架起来就走。刘坤尘终于明白了河野的阴险用意,一边挣扎,一边扭头怒视着河野、刘逸帆,破口大骂道,强盗!逆子!王八蛋!……怎奈年高体弱,被强行架出了客厅。

    在渐渐远去的骂声里,河野向刘坤尘长鞠一躬,直到刘坤尘被架进了酱园后门,骂声被门板关在了店堂那边,他才直起腰来,长吁了一口气。

    河野转身,对身后的几个日本兵说,可以搜查了。但我警告你们,所有物品,轻拿轻放,哪个要是举止粗鲁野蛮,毁坏了刘老板家的东西,哪怕是一只酒盅,我都要剁下他的一根手指头。听明白了没有?

    嗨。日本兵立正,回答。

    河野手一挥,命令道,搜查!

    翻箱倒箧,撬墙掘地,翻腾了两个时辰,终于,一日本兵抱着青花瓷瓶,欣喜若狂,奔到河野身边。原来,这瓷瓶藏在刘坤尘的卧房里。移开那架沉重的雕花木床,一个经验老到的日本兵在墙壁上轻轻叩打了半天,从声音上,判断出有一处是虚空的,撬开几块青砖,这青花瓷瓶就赫然出现了。

    河野把瓷瓶放在条几上,凑近瓷瓶,一边用戴着洁白手套的双手擦拭着上面的灰尘,一边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端详。站在一边的刘逸帆看到瓷瓶,竟然没有什么反应,仿佛木雕泥塑一般,呆愣在那里。

    许久许久,河野终于直起身来,满脸得意,冲刘逸帆竖了竖大拇指,啧啧赞叹道,瑰宝啊!果然名不虚传哪!

    河野兴冲冲地对日本兵大喊,把所有的东西,统统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喊毕,转过身来,对刘逸帆说,逸帆君,我们,回去吧。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逸帆对河野的招呼,充耳不闻,依然一副呆若木鸡相。河野老狐狸一般,自然洞悉刘逸帆此刻的心境,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和颜悦色地说,走吧,逸帆君。

    经过店堂的时候,见刘坤尘坐在那里,仍在大骂不止。河野走到刘坤尘面前,深深鞠躬,说道,刘老板,鄙人对给您造成的冒犯,表示万分歉意。一旦青花瓷瓶安全运抵东京,我会力促东京国立博物馆,向您颁发正式的收藏证书。

    刘坤尘闻言大惊,抬起头来,向河野一行打量。他终于看到,祖传不知多少代的青花瓷瓶,此刻,正被一个日本兵紧紧抱在怀里。明火执仗!强盗!刘坤尘大叫一声,欲扑向那个抱瓷瓶的日本兵,却被站在左右的两名日本兵死死地按坐在太师椅上,动弹不得。

    刘老板,告辞。河野又是一个鞠躬,毕恭毕敬退出店门,旋即转身,带着一帮人扬长而去。

    刘坤尘一阵内火攻心,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溅出来,紧接着头一歪,昏死过去……

    我要续弦。这是刘坤尘醒转过来后,对照顾他的李老二说的第一句话。刘逸帆那逆子,是做瞎了的种子啊。我刘家这么大一爿酱园,不能后继无人,不能断送在我刘坤尘手里。我要再生个儿子,延续香火,把“刘记酱园”发扬光大。

    没过多久,一顶小花轿,把一个30岁出头的寡妇马氏抬进了“刘记酱园”,做了刘坤尘的填房。

    十一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马氏已经嫁到刘家快一年了。令刘坤尘欣慰的是,马氏那丰腴的身子,就像黄河故道岸边那水草丰美的沃土,种子落下就能发芽。如今,马氏已经有了8个月身孕,身体日见笨重起来。

    这一天夜晚,从堤口镇东面,隐隐约约,传来了密集的枪炮声。李老二过来串门,告诉刘坤尘说,刚才,听一位买卤菜的人讲,那是从北面山东过来的八路军,在攻打王村岗楼呢。正说着,一阵刺耳的汽车引擎声,从十字路口方向传来。不用说,那是堤口镇的日本驻军驰援王村岗楼。王村岗楼也在铁道线一侧,是堤口镇东面一个重要的日军据点。汽车渐行渐远,引擎声很快就被隐隐的枪炮声遮盖住了。

    夜半时分,一声惊天动地的炮弹爆炸声,蓦然在堤口镇十字路口那边炸响,整个镇子都摇晃起来。紧接着,密集的枪声,炮声,人的奔跑声,呐喊声,战马的嘶鸣声,在镇子四处此起彼伏。马氏被炮声惊醒,又被随之而来的激战惊扰,浑身筛糠般哆嗦着,钻进刘坤尘的怀里。刘坤尘搂住马氏的肩膀,一边安慰她,一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听到外面街上杂乱的声音不绝于耳,刘坤尘披衣起身,来到店堂里,隔着门板缝隙向外瞅。街道上,有数不清的军人呐喊着,向南边冲去,借着忽明忽暗的炮火,看装束,是国军。细听各处枪炮声的疏密程度,刘坤尘判断,他们是在攻打镇公所和火车站。忽然想到了镇公所里的刘逸帆,刘坤尘站在那里发了一阵子呆。随他去吧。许久,刘坤尘叹了一口气,折身走回卧房。

    还没进卧房,就听到了马氏的呻吟声。刘坤尘快步进门,一见马氏,不禁大吃一惊。此刻,马氏满头大汗淋漓,抱着肚子,痛苦地在床上翻来滚去。刘坤尘一步跨到床边,正准备抚慰马氏,不料想眼前出现的一幕,令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刘坤尘看到,马氏的身下,有一滩殷红的鲜血,触目惊心。刘坤尘是过来人,知道一定是因为枪炮的惊吓,令马氏如此,该不会造成早产吧?可是现在,外面正在激战,谁敢去请接生婆啊。即便有人敢去请,接生婆也不见得敢出门啊。这样想着,刘坤尘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好紧紧攥住马氏的胳膊,说,挺住,你一定要挺住,一定要坚持到天亮啊……

    好不容易捱到拂晓,街上的枪炮声渐渐稀落下来,终于,平息了。刘坤尘赶忙叫起店里的一个伙计,命他速去南街请接生婆。不到一顿饭工夫,接生婆就被接来了。

    伙计气喘吁吁,惊魂未定,见了刘坤尘,就说,刘、刘掌柜,俺在十、十字街头,看、看到少爷了。

    那个逆子,他在干什么?刘坤尘听了心下一震,忙问伙计。

    伙计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俺、俺看见少爷被、被五花大绑,几、几个国军士兵用枪、用枪押着他呢。

    说话间,从卧房里骤然传出婴儿的啼哭声。刘坤尘连忙转过脸,向卧房门口望去,正看到接生婆挑起门帘,满面春风地走出来。

    恭喜刘掌柜,夫人生了个大胖小子。接生婆对刘坤尘说。

    苍天有眼啊,让我刘坤尘老来得子。刘坤尘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仰天长叹道。早在马氏刚刚怀孕的时候,刘坤尘就开始为马氏腹中的胎儿叫什么名字,费尽心机。刘坤尘想,若是闺女,出生后随便起了什么梅啊琴啊的名字,都无伤大雅。若是儿子呢,那就容不得半点马虎。刘坤尘推敲了一段日子,终于为没出生的儿子敲定了名字——刘俊帆。

    这时候,从十字街头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枪响。紧接着,又是一阵乱枪。刘坤尘的心脏仿佛被针尖猛挑了一下,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十二

    刘坤尘的预感没错。的确,那些枪弹,是射向刘逸帆的。

    关于刘逸帆的死,在以后的岁月里,从李老二、高黑子以及其他一些乡邻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从参加那次战斗的一位国军随军记者发表的一篇《战地锄奸》的通讯中,刘坤尘头脑里的那一场景逐渐由模糊转为清晰,连缀成一个较为完整的片段。

    那一夜的战事,是八路军与国军的一次联合作战。八路军攻打王村岗楼,引得河野秀径率部前去增援。国军见调虎离山一计成功实施,就趁机按计划行动,一部向东迂回切断河野的退路,一部攻打兵力空虚的镇公所和火车站。

    刘逸帆在国军攻打镇公所的时候,被落在院内的炮弹震晕。等他醒来,已经做了国军的俘虏。刘逸帆被五花大绑,押出了镇公所。晨曦初露,照在刘逸帆的身上。凌乱不堪的头发下,他那张瘦削的脸颊上粘着灰尘,其间夹杂着几道血痕。鼻梁上的眼镜也摔破了,一片镜片荡然无存,另一片裂开几道细纹。而身上的长袍同样粘满了尘土,前襟被撕裂了一块,衣片在寒风中瑟瑟抖动……很快,刘逸帆被押到了十字街头,推到了一名神色冷峻的中尉军官面前。此时,刘逸帆心中已然明白,这是国军要处死他。在整个抗战期间,最令抗日军民咬牙痛恨的,是日军;比日军更令人切齿痛恨的,是汉奸。

    贵部是哪一部分的?刘逸帆定了定神,问那中尉。

    听到中尉报出番号,刘逸帆眼里霎时升腾起一抹亮色,那是求生的火焰。刘逸帆的声调也变得略微轻快一些,说,贵部的孙司令官,与我有过数面之缘。

    你认识孙长官?那中尉有些狐疑,问道。

    刘逸帆说,我与孙司令官的公子孙基武是好友,南京读书时的同窗。快请把你们上峰叫过来,我有话要说。

    那中尉听了,不敢怠慢,快步走到站在不远处的上校团长身边,跟他耳语几句。很快地,上校就随那中尉来到了刘逸帆面前。

    上校上上下下打量了刘逸帆一番,开口问道,你认识孙长官?和孙公子是同窗?

    刘逸帆点点头。

    上校语调低缓地说,民国2710月,孙长官的公子,国军少校孙基武,在痛击日寇的江西万家岭大战中,身先士卒,壮烈捐躯了。说到这里,上校顿了顿,跟着话锋一转,不无戏谑地说,作为孙公子的同窗好友,你却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令国人不齿的道路,孙公子若九泉之下有知,不知该会作何感想?

    刘逸帆听了,低头默然不语,好大一阵子,他抬起头,请求道,我要面见孙司令官。

    指靠孙长官来保全你的性命?上校哈哈大笑几声,正色道,你想面见孙长官,孙长官未必愿意见你啊。抗战爆发之初,在誓师大会上,孙长官为全军将士训话,他掷地有声的话语,至今仍然回荡在我的耳际。孙长官说,不管是谁,即便是我孙某人的亲爷老子,假如做了汉奸,你们每一个人,都可以举起刀枪,为国家为民族锄奸。

    刘逸帆听了,神色有些黯然,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什么。

    上校见了,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抓紧时间,部队还等着开拔,去聚歼河野呢。

    刘逸帆似乎下了决心,说,我,我……但很快,他的嘴唇,又紧紧地抿上了。

    上校冲那中尉打了个手势,旋即转身离开。那中尉抬手冲刘逸帆的胸部就是一枪,刘逸帆身子摇晃了几下,跌跌撞撞,向前走了几步,面向“刘记酱园”的方向,跪了下去……那一刻,刘逸帆的眼泪夺眶而出,把脸上的灰尘与血斑,冲出了两道印痕。刘逸帆仰天嚎啕几声,接着大喊道——

    爹啊,儿子对不起你!

    几个士兵手中的枪一起响了,刘逸帆一头栽倒在地上……

    事后,是李老二和高黑子俩人为刘逸帆收的尸。遵照刘家“逆子不得入林”的祖训,刘逸帆被一张苇席一卷,草草埋葬在黄河故道里的一处乱坟岗子上。

    十三

    这一天,刘坤尘在店堂里转来转去,兴致勃勃,逗三岁的刘俊帆玩。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店堂,在地上形成了一道耀眼的光斑。刘坤尘不时打光斑上闪过,阳光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刘坤尘老了。的确,从刘逸帆被国军处死起,不过才流过两三年的光阴,刘坤尘却仿佛苍老了十多岁。

    街道上传来隆隆的汽车引擎声,刘俊帆跑到门口,拍着小手,稚嫩的童音喊道,爹,汽车!刘坤尘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探头向南边张望,他看到几辆草绿色的汽车正沿南北街驶来。前头是一辆卡车,车厢里站满头戴钢盔手握钢枪的士兵。卡车后面,则是两辆美式吉普车。不大会儿,汽车驶了过来,在“刘记酱园”门前,嘎的一声刹住了。

    怎么停在这里了?刘坤尘感到很诧异。刘坤尘放眼望去,发现车门上涂有青天白日徽章,原来是国军的车辆。十多天前,民国3499日,在南京举行了中国战区日军投降签字仪式。如今,堤口镇已被国军光复,又成了中华民国的天下。看到青天白日徽章,刘坤尘的心却黯然下来。他想,莫非是,日本人被赶走了,政府终于能腾出手来,处置汉奸家属了?

    两名下级军官快步跑到两辆吉普车边,躬身拉开车门,先是从后面的车里下来一位头戴礼帽身穿风衣的中年男子,紧接着,前面的车里下来一位国军少校女军官。女少校与中年男子一道,向刘坤尘走来。他们是谁啊?来这里做什么?刘坤尘正纳闷,猛然,他看到后面的随从中,有一人手里拎着一只大藤条箱子,多年前的一幕场景刷地浮现在脑海里,难道是自己没过门的儿媳詹飞燕?刘坤尘定睛看那女少校,娇小玲珑,气质高雅,不是詹飞燕又能是谁呢!

    刘坤尘一脚跨出门外,正欲招呼,詹飞燕喊了一声爹,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搀扶住刘坤尘的胳膊。

    这时候,那中年男子也来到了刘坤尘的面前,脱下礼帽,冲刘坤尘深深鞠了一躬。

    爹,这位是军统局少将处长廖先生。詹飞燕向刘坤尘介绍那中年男子。

    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刘坤尘忙着把廖先生和詹飞燕一行,让进了客厅。

    稍事寒暄,詹飞燕突然跪在刘坤尘面前,流流满面,抽噎着说,爹,我代表逸帆,还有我本人,对我俩犯下的欺骗您老人家的错误,表示真诚的歉意。

    看詹飞燕的言行,刘坤尘吃惊不小,说,孩子,你欺骗我什么了?刘逸帆那逆子犯下的不仅仅是欺骗的错误啊,那是愧对民族、愧对祖先的弥天大错,天理不容啊。

    您错怪逸帆了,爹。说着,詹飞燕扭头吩咐那提藤条箱的随从过来,让他把藤条箱放在八仙桌上,打开。眼前的一幕令刘坤尘目瞪口呆——刘坤尘看到,藤条箱里,静静地卧着那祖传的“钟馗驱鬼”青花瓷瓶!

    刘坤尘一步抢到藤条箱前,小心翼翼,从里面捧出瓷瓶,翻来覆去,细瞧着,抚摸着……刘坤尘一边把玩,一边抖着声音,喃喃自语。是的,这里,钟馗的身上,有一个极难发现的小瑕疵,这里,还有一个瑕疵,这米粒般大小的磕碰,是我小时候,失手摔下的,因为这,还被老父,狠狠揍了一顿,三天不准吃饭……刘坤尘抬头,泪眼朦胧地望向廖先生,激动万分地说,难道是军统局,为我讨回了,被日本强盗抢夺去的瓷瓶?

    詹飞燕说,爹,这只瓷瓶,根本就没落入日寇手里。受逸帆的委托,整个抗战期间,它都被深埋在我老家婺源的乡间宅院里,安全着呢。

    那,那,日本人抢去的那个瓷瓶,是怎么回事儿?刘坤尘一头雾水,问道。

    廖先生用手一指刘坤尘手中的瓷瓶,说,日本人拿去的,是这件瓷瓶的高仿品,真的是仿旧如旧,以假乱真哪。言毕,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詹飞燕说,爹,您还记得民国22年,您带这瓷瓶去南京,请中央博物院筹备处专家鉴定的事情吗?当时,逸帆对我说,不知这瓷瓶何时才能传到自己手里,不妨先做一个仿品,我们结婚后,摆放在南京的家里。爹您不知道,我的伯父,可是景德镇著名的陶艺大师啊。后来,抗战爆发,堤口沦陷,通过军统的渠道,逸帆了解到驻堤口日军司令河野秀径,有搜罗古董文物的癖好。考虑到这瓷瓶家喻户晓,很容易被河野盯上。为防万一,逸帆就用这箱子提着高仿品,带着我返家。在看瓷瓶的时候,趁您不注意,把真的换走了,带到了南京,几经周折,又带到了婺源乡间,埋藏起来。

    刘坤尘听了,恍然大悟,他低头静默许久,终于抬起头来,神色凛然,朗声说道,逸帆那厮,虽未雨绸缪,为家里保住了瓷瓶,但他也犯下了愧对民族和祖先的大错,不可饶恕。老夫虽才疏学浅,但在国和家上,孰重孰轻,尚能分得清啊。

    这时候,廖先生开了口,对刘坤尘说,刘老板,您错怪刘逸帆先生了,他是党国视死如归的英雄。

    英雄?刘坤尘一听,大惑不解。

    先生点了点头,接着说,是的,他是我军统局潜伏在日伪内部的铁血义士。在亲人的怒斥中,在国人的白眼中,默默地为党国工作,那要承受多少委屈,需要多么大的忍耐力啊。即使是在生与死的紧要关头,即便面对的是我国军,在没有接到现身指令时,他也没有擅自暴露真实身份。毫无疑问,当时,假若令公子对国军说他是军统成员,他是会被带回来的,无性命之虞。但,他没有说。

    在廖先生的讲述当中,不知何时,刘坤尘眼里涌出两行浊泪,无声无息,流淌着……

    令公子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壮烈践行了军统铁的纪律,把自己锻打成党国的栋梁。刘老板栽培出刘逸帆这样的英才,可敬可贺啊。数日前,上峰已发布对令公子的褒奖令,并追授他陆军上校军衔。说着,廖先生站起身来,深鞠一躬,用充满磁性的中低音,缓缓说道,在动身前来的时候,军统局戴老板雨农先生要我捎话给您,他向您致以发自肺腑的深切而诚挚的问候。

    刘坤尘仿佛从一场旷日持久的梦境中醒来,他老泪纵横,踉踉跄跄,从客厅走到了天井里,站定了,运足气力,仰天大喊,逸帆我儿,爹错怪你了啊!

    刘俊帆仿佛一下子懂事许多,他怯怯地走到刘坤尘身边,紧紧攥住爹的衣角。

    刘坤尘蹲下身来,望着刘俊帆的小脸,款款说道,俊帆你来的时候,你的哥哥逸帆,却走了。告诉爹,你叫什么?

    刘俊帆。刘俊帆咬着自己的一只小手,答道。

    不,从现在起,你不叫刘俊帆了,记住孩子,你的名字叫——刘、逸、帆。说着,刘坤尘站起身,一把将儿子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刘逸帆的遗骨,也被迁葬到刘家祖坟里。迁葬的时候,镇里的唢呐班子自发赶来,用高亢嘹亮的唢呐,慰藉亡灵。唢呐声里,李老二突如其来的一声呐喊,声如裂帛——

    刘逸帆啊,你这个孬龟孙哟!

    十四

    1950年的一个春日,堤口区公所(解放后,镇改为区)的区长带着几个人,来到“刘记酱园”门前。区里的通讯员二话不说,掏出铁锤,丁丁当当,往门楣上钉一个小木牌子。

    刘坤尘正坐在客厅里教小逸帆读《增广贤文》,听到响动,就吩咐小逸帆到门口看看。很快,小逸帆跑了回来,说,爹,区公所的人往咱家门上钉小牌牌,牌牌上有四个字,我全认识呢。

    刘坤尘问,什么字啊?

    光荣烈属。小逸帆脆生生地回答。

    刘坤尘听了,惊愕万分,嘴大张着,好久都合不拢……

    1986年修订出版的《老河县志》,为刘逸帆的“烈士”身份,做了权威的官方诠释。在《人物卷》一篇介绍刘逸帆的史料中,有这样两段描述刘逸帆的文字——

    ……1931年初,正在南京读中学的刘逸帆,在国文教师、中共地下党员王雨飞介绍下,秘密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同年末,转为中共地下党员。其时,中华民族复兴社特务处也渗入学校,在师生中物色成员。该校一位复兴社骨干找到刘逸帆,欲发展他为特务处成员。刘逸帆把此情况,迅速汇报给了王雨飞。经王雨飞请示上级地下党组织,批准刘逸帆潜入复兴社。后复兴社特务处并入新成立的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刘逸帆关系随之转入军统。19388月,军统局考虑到刘逸帆曾经留学日本,遂把他秘密安插进南京“中华民国维新政府”(汪伪“国民政府”建立之前的亲日傀儡政权,后取消并入汪伪政权)。中共地下党组织将计就计,指示刘逸帆在傀儡政权里搜集情报……

    在担任伪县长(县知事)期间,刘逸帆秘密送出许多确凿可靠的情报,为八路军、新四军及其抗日友军破坏日占铁路、袭击日军列车等行动,奠定了胜利的基础,沉重打击了铁路沿线的日伪军,为本地区的抗战,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作者简介张琳,,1970年生,安徽砀山人。安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化工作家协会会员。汉语言文学本科。曾在《清明》《安徽文学》《今古传奇》《延安文学》《黄河文学》《绿风》等文学刊物发表文学作品,计80余万字。


    李家淳


      与谁相伴
      周末,在深广线上,我为二百公里外的一盏灯光赶路。生活貌似有序,骨子里,其实散佚各处。时间这个家伙,把粘连在一起的亲人们,像沙子一样,流到版图的广漠深处。剩下最后的据守者,依靠等待和想念,去消磨每一寸灵肉。因而,窗下的灯光显得特别,它总是透过生活的缝隙,引导着寻找家门的赶路人——我的理想之一,是不愿意那盏灯太过孤单和失望,也是给自己留出喘息之机。
      在这间屋子里,作为夫妻的两个人,需要守护一种精神维度,而惦念外地的孩子,以及与音乐与阅读为伴,都是安抚心灵的一段道路。我们在深夜捧起电话,与孩子通话。隐没于几千里外的声音,在电波下复活。几句简短的问候,都会让空气变得饱满和清润。况且,在周末这个容器里,逸散掉的暖意失而复得。从前,我们把孩子抱在怀里,却很少感觉到手边的丰实。孩子在哭闹、戏耍、痴笑当中,消解着日子,让我们陷于焦灼。她对孩子说,什么时候能让我们安静一会,就拜谢菩萨了。那时,菩萨或许正躲在一边,记下了这句话。一晃眼,等他们前后脚去了外地,隐蔽在大学校园某座图书馆的窗下时,生活像潮水般退却。我们坐在灯前,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那从不谋面的菩萨极为公允,把孩子们支开,把时间还给我们,条件是痴痴地思念。两人相对,我开了电脑,放一段音乐。最近常听木村好夫的《濑柳小镇》,这首吉它曲又名《柳濑蓝调》。我不懂吉他,也对日本民谣风格的音乐较为陌生。但是,我喜欢搜集一些适合自己耳朵的音乐。音乐发烧友们把木村称为吉他天皇,我想是有道理的。听这些曲调,旋律似清水漫流,空间状态显得舒缓、轻盈,或许,是音节里逸出的婉约、哀怨而又充满自在、本色和安宁的格调,使人无法拒绝。夜色越深,这曲子越是勾人——音乐的密度填充了虚无,在冬夜,屋子里好像开满木槿花,有《诗经有女同车》的意境。
      隔了一段时间,家里堆积了许多邮件,大多是些未谋面的朋友寄来的。灯下,我小心地拆开它们,像翻阅朋友的隐秘日记。这些信札和书籍,带有远方的气味。特别是手写信笺,在这个年头,像我周末和家人相聚一样珍贵。每一个字迹,都透出亲切和朴素。一声贴近的称呼,竟会催生泪腺里的感动。也许,这种心境起于阅读。随着年岁渐熟,我迷恋那些岁月覆盖下的私人书信和日记,觉得在这样的纸面痕迹里,更能找到文字的温度。这感觉,在鲁迅的书信和沈从文的《湘行书简》中得到证实。鲁迅给许广平的信写道:小莲蓬而小刺猬你的小白象,使人忍俊不禁;而沈从文一声三三,则有万千柔情跃然纸面。翻书时,很多事物不觉得遥远。书桌上方,刷了一层白漆的墙壁上,有时候会出现一只壁虎。它的吸附能力很好,青褐色的爪子张开着,趴在那里半天,几乎看不出有松懈的症状。我真怕它坚持不住掉了下来,摔疼了身体。然而这种担心纯属多余。在墙上,壁虎安之若素,墙是它的庭院,它信步缓行,它以柔软与坚硬短兵相接。在这只壁虎面前,硕大如我者不禁有点汗颜——壁虎的身体具备弹性,而我恰好缺乏这样的品格。
      最近一段时间,经常想起一个湖。湖面是安详的绿色,是一泓清水的境界,沉静、坦荡。岸边荻花摇曳,枫树和杉树密匝地生长着。野鸟掠过湖面时,往往激起几圈水纹。湖其实并非天然湖,是大山深处的几条溪流汇聚而成。上世纪七十年代,公社动用了几十万的劳力,在下游狭窄处筑起堤坝,高峡出平湖,从此,山岙间就有了这个人工湖。筑坝人是全公社抽调上去的壮劳力,吃住都在工地。几十万人,按照准军事建制编队,有许多规章制度约束着;而工地上飘荡的旗帜和昂扬的歌声,并没有增添一丝浪漫。这是一段沧桑的岁月,蓄满一个时代所有的悲喜。当帷幕落下,在莽莽山川深处,遗留下一湖绿水,那些隐忧和伤痛却再难寻觅,与日月星辰相伴的,是永远的柔美和平静。站在湖边,听不到任何尖利的声音,风低低地吹送,像木村的吉他曲,触动人心。设若某一天,我重返出生地,守着这湖,或许快意和忧伤都将找上门来,唯一不缺的,是贴身的自然,是大片荒芜下的辽阔。
      
      野地
      
      从一条废弃的土路进入,穿过桉树林,上一道缓坡,隐蔽的山谷就在眼前。水的湿润,草木的香气,都在身边打开。
      听得见树叶的落地声,还有我的脚步声。
      日光懒散地照着,空气有棉花的味道。芒草斜立簇生,花絮白银色,铺在溪流两岸,像德富芦花《自然与人生》中的镜像。水库上游,一条清溪隐蔽在草木间,传来细小的汩汩声。
      山谷里,东一丛西一簇,长满桃金娘。在它深绿色的革质叶片下,球状浆果像一口小钟,垂挂在枝梗上。桃金娘可以入药,古书上记载:桃金娘的根果具有养血、明目的功效。过去,此地村民视其为常用草药,不过现在已无人采集。路边,不时看见几丛野生鸭脚木,植物书上也称为鹅掌柴。眼下,细小的白花正点缀在叶间,透出微香;再过一月,大约十二月中旬,暗紫色的浆果也将结出。这种一边开花一边结果的植物,岭南极为常见,广东民间也把它当做治疗感冒的草药之一。在佛山陈村,花农早就把这种野生灌木作为盆景,源于其浓绿的叶子和冬天的花期。芦箕草蔓生在半坡上,贱到极致,像千百年潦草度日的草民。很多年前,芦箕是家里的烧柴主料,是上等的草木灰来源。芦箕灰撒入土壤,可使泥土保持通透,种植韭菜少不了它。沿着灌木和芒草覆盖的小径,走到沟底,鸟声像风跟随。麻雀最多,因而叫得最欢。野雉忽地从草丛掠起,扑向对面的松林。春夏之交,每天可以听见的斑鸠啼唤,到秋冬就消失了。从资料得知,一到深秋,斑鸠便从山地迁移去平原地带,想必是确实的。据村史记载,二十年前,此地尚有少量的黄猄、穿山甲、山猪和箭猪,树林中还有眼镜蛇出没,现在,除了村史上的5行字,那些动物都成为记忆。我只看到马尾松、桉树和杉树,杂生在一起,维持着一方绿意。
      这个山谷,只是方圆十几里山地的一处,距离我的居所最近,仅三里之遥。往东是梧桐山,向北是西坑村山地,并与海边的葵涌山地接壤。南边和西边,高速公路纵横交错,直通深圳市内和东莞地界,除了大片的水泥建筑物,你很难看到自然迹象。所幸这片山地还没开发,虽然危险度较高,由于它是深圳水库保护区范围,破坏性并不是太大。自2008715开始,当我尝试消磨空余时间时,这里成为散步的最佳去处。每隔几天,我就会去山谷走走,呼吸一下树林气息。我随性而行,且走且看。很多植物和风景慢慢熟悉起来。山地上几乎没有见过其他人,永远是那种被遗忘的样子。风、阳光、草木和麻雀们,还能保持一份自然姿势,延续生长或者衰亡的规律。这在距离深圳只有二十分钟车程的一隅,殊为难得。
      最近手头多了几本书,是梭罗(HenryDavidThoreau)的《野果》、约翰缪尔(JohnMuir)的《优山美地》和约翰巴勒斯(JohnBurroughs)的《自然之门》。这几本书都是关于行走自然的文字,我总是迷恋于其中的一些语言片段。去山地时,我的眼睛在野地上散漫地游荡着,心里突然就会想起这几个美国人,以及一种涉及野地的生活。比如这一天,当我坐在守山人废弃的木屋石阶上,看阳光一寸寸移到溪边,我突然感到时间是宽容和真实的。树干,枝条,核桃树/信任自己的结节/和脉络,信任自己的/许多许多时间的存在(西班牙,纪廉)。这些句子,很吻合那时的心境。
      
      
      水墨之间
      
      用一块软纸板,裁成一尺见方,正面涂满墨汁,放在阴凉处晾干,一块墨帖就做成了。写字时,毛笔沾上清水,直接在墨帖上书写,横撇竖捺,笔锋依旧清晰。对于无钱消受纸张和松墨的练家子,墨帖就是最好的书法练习工具。还在读高中的时候,家里就想出了这个省钱的办法。写字是苦差事,从描红开始,再到临帖,王羲之、颜真卿、柳公权……从魏晋到唐宋,一大堆帖子,什么蚕头燕尾起手一笔较重云云,那时候我晕乎乎的,水墨间是迷津一片。因为耐心缺失和悟性迟钝,没少挨父亲的斥骂。多年过去,我还是无法在意到笔到游刃有余中修成正果。
      虽然如此,练字久了,从字体和墨迹的走向上,我倒是窥出了水墨之外的些微秘密。比如一笔悬针,有写得收势衰弱、枯瘦无尾的,想必那人性情大抵柔弱和自卑;也有笔锋圆熟,流畅妩媚者,想来此人颇有左右逢源之本事。至于柳体的风格毕现,王羲之的俊逸清秀、怀素的笔走龙蛇,游转飞动,莫不是其情其性的写照。观赏魏晋时期钟繇等人的帖子,大多浸透了风流之气,如王羲之的《兰亭序》。曾在复制的《平原帖》里,读过陆机的几行墨迹。章草,字体貌似随意,实质高古中透出执拗之意。或许,其命运的最后结局,也可以从字迹上略见一斑。传说陆机兄弟北行后,不听好友顾荣之劝,仍旧信任昏庸的成都王司马颖,并出任平原内史,领兵与长沙王司马乂战于鹿苑,结果大败。时宦人孟玖等向司马颖进谗,陆机遂为司马颖所杀。临终时,陆机叹道: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陆机二十岁时东吴灭亡,便与其弟陆云隐退故里华亭(今上海松江),十年闭门勤学。他在临刑前忆念鹤鸣,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陆机的最后时刻,怀念在老家读书时那段散淡清雅的生活,使人怦然心动。读《世说新语》,我并不关心历史尘埃中出仕之人事,我欣赏那些隐匿在浮华背后的性灵。如嵇康的打铁生涯,如阮籍的青眼白眼
      水墨之事,是一枚断片,隐藏在生活的瓦砾下,发着微弱之光。习字时,我的心思往往溜出纸外,在无关技巧的事情上停驻。这样的态度,关闭了通往书法家的道路,只止步于书法爱好者的境界。我常常调侃自己是字奴,却对自然、朴实保持足够的敬意。譬如弘一大师的书法,不在字而在情。喝过花酒的少爷李叔同和遁入佛门做了高僧的弘一大师,二者关联而迥然不一,前者春风年华,笔锋工整进取,字体粗壮;后者悟透生命真谛,怀有素净心的笔迹,已然满纸淳朴,绝无锋芒圭角,以自然清朗取胜。记得到这个地方谋生半年后,恰逢农历春节。村里在单位大堂摆了桌子,邀来两位书法家写春联。来的是两位老者,须发染霜,神情迟缓。我站在一边,看他们展纸、磨墨、挥毫。红艳的条幅上,凝重的黑色变得游弋、浮浅而华丽,那些矫饰了的笔锋,与老人的年龄似乎契合不到一起,与他们迟缓的表情并不吻合。我默默站在旁边,尚存的敬畏心开始溃散。我不知道是太多的商界围观者激发了老人表演的欲望,还是主办单位厚重的润笔费让老人失了方寸?老人的指腕之间,无疑不再淡定。扪心自问,在那种场合,我真的不敢拿起笔墨。我怕缓慢之物从身体内走失,晕化的笔尖混沌难辨。
      眼前是烟水淡淡,毛笔拂过,留下清澈之痕。这一年来,懒懒散散地在灯下铺好笔墨,信笔地写,与生活的姿态关系密切。我躲在自己的世界,不愿意参加迎来送往的游戏。每天下了班,恬淡地读点闲书,写点闲字。与书籍笔墨为伴,心里不惶恐,很满足。



    南通之旅

    马叙

    你梦想了自由

    让我作你的后继

    ——〖法国〗艾吕雅

    林火之对二十一世纪的到来没有一点感觉。林火之一直觉得自已与温州这个地方不怎么融洽,好像自已不是一个温州人。其实,严格地说,林火之确实不是一个真正的温州人。林火之的老家是温州的一个县的一个小镇上的,只不过林火之六岁的时候就离开了那个小镇在江苏南通长大。林火之十六岁的时候重又回到温州市区,他在市第一中学毕业后又鬼使神差地去南通的一所学院上了两年大专,毕业后就以一个大学生的身份进入了温州一家不错的全民单位工作。世纪之交这一年,林火之三十五岁,这一年离他参加工作已经十三年了。林火之做的一直是描图工作,用很细的蘸笔蘸上碳素墨水,在半透明的拷贝纸上描图。这样的十余年如一日的工作实在是一项枯燥乏味无聊透顶的事情。林火之在描图的时候他的心里想些什么,谁也不知道。反正是这么平静的一个人,也没有人会去揣摸他到底想些什么。

    世纪之交的到来,使除林火之之外的几乎所有人都处于无谓的激动之中,不是对未来充满希望和信心,就是跃跃欲试,浙江温岭石塘的千年曙光那一抹温暖的阳光,说穿了它没有白白照耀。当然,它对林火之也不是并没有影响的,只不过对林火之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是因为林火之至今单身一人,对一切事物大多抱一种无所谓的态度;二是因为林火之的工作过于单调无聊。林火之在四月份完成了工作之后有一段空闲时间,这一段时间约半个月。为此,林火之请了事假,两 个星期。这两个星期,对林火之来说是一个相当长的假期,林火之为此作了比较详细的计划--去南通一趟,会一会已失去联系多年的南通朋友。林火之算了一下,自已离开南通已十三年了,对如如今南通的人与事已完全的陌生了,连想一个朋友的名字都要费很大的劲,而大部分就根本想不起来了。但是,林火之还是决定要去南通一趟。因为林火之平时想得最多的是南通而不是别的地方。

    走之前,林火之跟另一个朋友联系,他问,去南通是坐火车还是乘轮船还是乘 飞机?林火之还说,这次去要呆半个月左右。林火之的这个朋友王高,听了林火之的计划,很兴奋。他对林火之说,南通实在太近了,还是去远一点吧。林火之并没有接受王高的建议,林火之说,去南通的事是不能更改了的,我十年前就已准备去一趟但一直没有去过,这次是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的。王高见林火之如此固执,就顺水推舟地说,你可以先到南通,然后再到其它地方,有这么一段时间,为什么不走远一点呢?这时,王高的建议很顺利地被林火之所接受。林火之说,再说吧。这样,林火之其实已在心里接受了王高的建议。王高自已也已明确地知道林火之的心里动态,王高还为此补充了一句,为什么不去远一点的地方呢?既然出去了,就应该越远越好。王高说到这一句时,林火之沉默了一下,林火之显然又被王高触动了一下。王高说到这里为止,没有再说下去。王高也明确地知道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为此,王高找出了一瓶五粮液,留林火之一起喝酒。喝酒时,林火之喝得很克制,而王高却醉得一塌糊涂。林火之看着醉到在地的王高,心想,这个王高,这次的出去倒好像不是自已林火之而是他王高。王高有什么必要醉得这么历害呢?

    林火之到达南通的时候,天正蒙蒙亮,南通正大雾弥漫。南通并没有给林火之以熟悉的感觉,只有通吕河上的难看的汽车桥还似曾相识,而河水的污浊又使林火之感到突然间的难受。林火之呆呆地站在公路桥上,看着汽车一辆又一辆地从身边飞快地驶过。而记忆中的狼山也好像根本不是现在这种样子。林火之现在才感到自已这次到南通是多么的可笑。青年与中年的区别是显而易见的,旧时的南通与现在的南通的区别也是显而易见的。林火之想起了王高的话,要走就走得远一点。林火之想,王高是说得对的。林火之虽然这么想,但是觉得既然来已经来到了南通,就必须先找一找少年时代的朋友再说。林火之想起了曾经无数次一起上狼山的中学同班同学欧小欧。林火之只能去找欧小欧了,林火之手头只有他的地址。林火之到了人民路359号,果然一找就找到了欧小欧。而欧小欧却根本不认识林火之,也想不起有林火之这么一个同学。后来林炎之说起了一块上狼山的经历,欧小欧终于想起来了。欧小欧说,是的,是有这么的事的。欧小欧的这种语调在林火之听来没有一点感情色彩,林火之觉得南通人与温州人太不一样了。但是,林火之想,既然来了,又既然找到了欧小欧,那么,就得与欧小欧把旧事提一下。

    林火之说,欧小欧,过去的那些同学,现在都在哪儿?欧小欧说,林火之,过去的那些同学,连我都早忘了,想不到你还要找他们。林火之说,既然来了,总是要打听一下同学们的下落的。这样,两个人就共同回忆起了以下几个同学:代小丽、刘一天、王火、陈又红、落翠翠、赵小山。这几个或者读书很好或者很差或者一起玩得很好。林火之甚至还能回忆起中学时代的情形,以及这几个同学的具体长相,特别是女同学的长相,至今回忆起来还是尤如历历在目的感觉。林火之记得最深刻的是代小丽,当时她读书成绩很差,但是后来在南通读大专时还遇见过她,人也长得漂亮,似乎漂亮同学不能相遇,犹其是过去的同学,现在林火之回想起来还不免心动。接着欧小欧说了一句让林火之失望的话,欧小欧说,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的情况如何,也不知道他们的具体地址。欧小欧这样一说,林火之就显得十分地焦急,林火之说,难道就这样算了吗?欧小欧表示了深深的歉意。吃饭的时候,林火之还是放不下,说,欧小欧,你慢慢地想一想,只要想起一个就可以了。欧小欧见林火之这么说,就一边吃饭一边想,终于想起了一个同学的工作单位,在南通港务局工作的赵小山。林火之为此而感 到非常高兴。林火之说,你知道温州吗,那个地方没钱你就别想生活。欧小欧对林火之的话很反感,欧小欧生气地说,你以为在南通没钱可以生活吗?没钱在南通照样没法生活!林火之这时为自已竟说出这么幼稚的话而后悔,是啊,哪里又不需要钱呢,普天之下都是离不开钱啊。

    赵小山并没有欧小欧热情,赵小山对林火之的到来,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说,林火之,你怎么还记得过去的同学呢,你是一个温州人,你不去经商却来南通玩。林火之说,我已觉得南通很陌生,我来都找不到了过去的那种感觉了。赵小山说,你不是想找过去的同学吗,但这是一件多么没有意思的事。林火之说,是的,这确是一件没有意思的事。林火之心里确实想,欧小欧、赵小山,都是没有意思的人,他甚至怀疑自已根本就不应该来南通。但是,线索并没有中断,赵小山向林火之提供了一份同学录,一九八七年同学会的通讯录。这对林火之是一个易外的收获。同学录上一清二楚的单位、性别、年龄、地址,给了林火之新的想象。林火之在上面找到了代小丽的单位和地址。林火之很快就离开了赵小山所在的港务局。

    离开了赵小山的林火之,再也提不起兴趣找南通的同学,因为熟悉的同学都已不在南通。林火之想到要给王高挂一个电话。王高说,我能想象得出,你在南通肯定没意思透了。林火之说,南通是一个工业城市,与温州太不一样了。王高说,我只知道南通以前专门生产柴油机,轰隆隆响,冒很多的黑烟。林火之说,我如果离开南通,我会乘船北上。王高说,是啊是啊,就应该这样。林火之说,这两天来,我确实在想,过去那种生活是应该改一改了。王高高兴地说,你看,你终于想到这一点了。林火之说,是的,我已想到这一点了。林火之说完就挂了电话。

    林火之接下去去的是一家沙家浜夜总会。

    在温州的时候,林火之一直拒绝去夜总会。林火之就是不想去,也不为什么。但是一离开了温州,林火之就很自然地往夜总会去。林火之独自要了一个KTV包厢,然后用电脑疯狂地点歌。林火之开始一首一首地唱歌。从儿童歌曲到电影歌曲到摇滚歌曲到流行歌曲,林火之唱得声嘶力竭。待唱完所点的歌之后,林火之突然陷入了孤独之中,相邻包厢的歌声不断地送过来,而林火之却再也不想再唱了。这之间,不断地有小姐过来,都被林火之打发了回去。林火之觉得,现在这个年纪叫小姐还为时过早,起码也得等到五十岁时再叫小姐来玩一把还来得及。林火之随却点了十听啤酒一听一听地喝。待喝到第五听时,就再也喝不下去了。林火之觉得胃里的啤酒尽往喉管上涌,林火之估计自已也就五听的酒量吧,再喝的话肯定不行了。林火之望着剩下的五听啤酒,想,这次南通之行,有什么意义呢,除了刚才的五听啤酒,其余的一点感觉都没有。欧小欧赵小山都证明了林火之的南通之行其实是一次毫无意义的虚幻的旅行。

    林火之离开夜总会的时候,心情惘然,一步一步地走开,遇到一个小吃摊,重又坐下吃东西,一直吃到肚子很胀为止。待回到宾馆时,已经觉得不行了,林火之迅速冲进卫生间,开始拚命地呕吐。好不容易才躺下,频繁的电话试探又开始了。喂,先生,要小姐吗?去你妈的!挂下。电话又响起,喂,先生,要东北小姐吗?东北小姐?可不敢要。又挂下。一会儿,电话又响起,喂,先生,要温州小姐吗?热情、大方、开放、漂亮。林火之心里一惊,随即竭力用标准的普通话说,行吧,上来看看再说。很快,门被打开,进来一个小巧的女孩。一进门,就说,做不做?林火之说,你说你是温州女孩,怎么证明你是温州女孩?她说,我的皮肤很光滑,不信你可以摸摸看。林火之说,我不可能摸你的皮肤。女孩说,那你干什么?林火之得意地说,你不知道吧,我也是温州人。女孩突然火了,破口大骂,你他妈的还是人吗,竟然欺侮自已的老乡!女孩这样一说,林火之傻了好一会,林火之真的想不到会在远离温州的南通碰到这么一个做皮肉生意的温州老乡。女孩很快就离开了林火之的房间。林火之一个人躺在床上,想,刚才这个事,若是换了一个别人,那么又会怎么样呢?那肯定事情就顺理成章地发生了。在这过程中,那男的肯定自始至终不说一句温州话,而且尽量地把普通话说得标准一点,以换取良好的感觉。

    但林火之现在是一个人毫无目的地呆在宾馆里,离开温州的寂寞现在开始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了。南通有什么可来的呢,十多年后的南通也不过如此,南通的这些老同学也不过如此。中学的同学显然已毫无情调可言,如果再与中学的同学见面,无非是与欧小欧一样的说一些毫无意义的闲话而已,这毫无疑问,是一种可笑的事情。但林火之仍然会想到代小丽,虽然代小丽也是中学同学,但毕竟在大学时期曾见过一次面,因此也可以说是大学同学。林火之设想,如果与代小丽见面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呢,是吃惊,是平淡,还是冷漠、无所谓?林火之就在这样的不断的想象、否定、判断中入睡。睡着的时候,他还怀疑自已是否已真的进入睡眠状态。而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又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已经醒了。继而怀疑自己慢否真的置身南通。后来当他真正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外面天还没亮,林火之想,这一夜的恍惚,都是因为黑暗的缘故。

    林火之这一天的日程,仍然是寻找,但寻找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代小丽。林火之仍然通过赵小山来寻找代小丽。林火之拔通了赵小山的电话,林火之直截了当地说,知道代小丽现在在什么地方吗?赵小山说,你干吗问她,她现在根本就不在南通。林火之说,我在工学院的时候遇见过她一次,我想我这次来应该与她再见一次。赵小山说,我劝你还是不要去找她,我以前曾遇见过她,没意思极了。但是,林林火之并没有听赵小山的劝告,林火之仍然坚持要寻找代小丽。最后赵小山答应了下来,并许诺在明天安排他们两人见面。

    林火之心情很好地进入第二天。但是赵小山并没有安排他们两人见面,赵小山说,按通讯录上的地址已找不到代小丽了,可见代小丽是一个不安分的女人。林火之估计还得等个一二天左右。现在的代小丽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林火之估计有三种可能,一、代小丽是一个外资企业的职员,住着一套三室一厅的公寓房,平时爱喝咖啡,已是一个中产阶级知识妇女。二、代小丽是一个国有企业办公室人员,家境一般,但平时比较爱虚荣,尽管如此,这个国企的总经理、副总经理、办公室主任都曾想把代小丽搞到手。三、代小丽在一个县级机关部门工作,掌管着一些小小的权利,怕烦,态度不怎么好。

    林火之并没有找到代小丽,却意外地碰到了一个南通高中时的同学。这同学名字叫陈东西。陈东西就在原来代小丽呆过的那个单位里工作,是个办公室主任。林火之过去找代小丽时,并没认出眼前的这位企业职员就是同学陈东西。但是,两人一起时,话题从代小丽身上一引伸开来,就都有知道了对方是自己多年没见了的同学。陈东西说,可惜代小丽已经走了。林火之说,她走了到底多长时间了呢,她在这里混得不好么。陈东西说,她混得很不错,人漂亮,又能干,大家都喜欢她。林火之说,那她为什么要走呢。陈东西说,但我觉得她总是有点怪,看她表面上很快乐的样子,但她好象并不开心。林火之说,你是否比较了解她,比如对她的私生活之类的事情。陈东西说,隐约知道一点,但也不是很了解。林火之说,那这里有她的比较要好的同学吗。陈东西想了想,说,有一个,也是我们的同学,王玲,王玲现在在销售科。林火之听到王玲的名字,很高兴。林火之说,想不到在这么一个公司,还有我们的这么多同学。

    陈东西挂电话叫来了王玲。王玲一来,气氛就活跃了许多 。陈东西仍有很多的感慨,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这样,话也就敞开了许多。林火之还是再次提起了代小丽。林火之说,王玲,你是最了解代小丽了,她干吗要离开这个公司呢。王玲说,我想,代小丽离开公司并不需要什么理由,她是做事情不需要理由的一个人。陈东西说,听说,她跟公司的副总关系很不一般。王玲说,是的,代小丽是一个漂的女人,她的内心异常的丰富,她是需要感情的女人。林火之说,我能想象得出,那个时候代小丽的风格和样子。王玲说,林火之,你不要这么可笑,代小丽就是代小丽,你是想象不出的,连我跟她这么要好,也还不了解她的内心生活。林火之说,想不到代小丽是这么一个复杂的女人。陈东西说,是的,我们与代小丽的距离都有是很大的。林火之说,除了你们公司的那个副总之外,还有没有更了解代小丽的男人呢。王玲,想了一下,说,有啊,欧小欧还是比较了解她的,至少比我了解。林火之有点吃惊,说,欧小欧?王玲说,是的,欧小欧。陈东西说,你是不是觉得有点奇怪。林火之说,是的,我觉得不可思议。

    林火之想不到对代小丽最了解的是欧小欧。林火之想起刚到南绶时找欧小欧,两人也提及过代小丽,但是欧小欧很快就绕过了代小丽这个名字。这是否恰恰证明了欧小欧与代小丽之间的隐秘关系?当然,这是林火之自己内心的猜测。林火之也因此猜测,在欧小欧的有限的情感经历中(迄今为止),对代小丽的记忆肯定是最刻骨的了。这样,林火之就重新逆着先前的寻找顺序,重新回过头来寻找欧小欧。

    林火之回宾馆已是晚上十点多了。林火之想,与欧小欧也许可以电话深谈。林火之拨通了欧小欧的电话。欧小欧接到林火之的电话,并不吃惊。欧小欧说,你找到代小丽了吗。林火之说,没找到,所以又回过头来找你了。欧小欧说,我也不知道她这些年来的行踪。林火之说,你能不能到宾馆里细谈,深入地谈谈代小丽的一些事情。欧小欧听了林火之的这句话,沉默了一会,说,好吧,我过来。

    欧小欧来的时候,还带来了一本代小丽的影集。林火之看到了代小丽的影集,也因此相信了代小丽与欧小欧之间的关系,至少影集是一种明证。欧小欧说,你翻一翻这本影集,这样你至少可以熟悉一下过去的代小丽。林火之接过影集,翻看得很仔细,这本影集肯定是一种比较明晰的了解代小丽的有力的线索。影集中的代小丽,大致可分为四个时期:一、学生时代(是大学时代,这本影集中没有代小丽中学时代的照片)。这个时期的代小丽清纯美丽,大多穿着单色的衣裳,绞着一个学生头,一脸的笑容,有时含蓄些,有时很灿烂。二、刚开始参加工作时期。其中的有张工作照,显得煞有介事的样子,可以看出代小丽刚踏入社会时的那种心理状态。这个时期的照片没有多大的特色,尽管仍然保持了她的美丽的容貌。三、成熟时期。也可以说是代小丽女人时代的真正开始。这一时期的照片,显然已完全显示出了代小丽的成熟女性的形体,从乳部到臀部,都有与大学时代的代小丽大相迥异。代小丽的眼神中,也分明地带有了几分的妩媚与放浪。林火之心里暗想,这个时期是代小丽的真正的女人时代的开场白吧。四、性感时期。这一时期的照片,代小丽摆出了各式各样的姿势,尽管她穿着衣裳,林火之还是能强烈地感受到她的肉体的气息。林火之翻完了这本厚厚的影集之后,对欧小欧说,我终于对代小丽有一个大致的了解了。欧小欧说,林火之,你别这么可笑,凭这么一本影集就能了解她?代小丽是最复杂的一个女人了。林火之被欧小欧这么一说,重又陷入了迷惘之中。不得不怀疑自己刚才对代小丽四个时期划分的正确性。欧小欧说,你知道吗,大学一出来,她就与我同居了。林火之说,我相信。欧小欧说,有一次,她回来刘很迟,突然提出要求改变作爱姿势。林火之说,这也是在学校出来不久么?欧小欧说,是的。那时,她的性爱的需求就很强烈了。林火之说,那么说,那时的代小丽就是一个庸俗的女人了?欧小欧说,是的,但是,我就喜欢她的这种庸俗,她有多少庸俗就有多少真实啊。林火之说,是呵,我相信,我也赞成女人的庸俗。

    林火之想,代小丽的形象是越来越明晰了。但也因此感到了越来越复杂。也越是难以判断。这时,欧小欧指着其中的一幅照片,说,你看,看到为幅照片的区别了吗?林火之并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张照片是所有照片中最慵倦的一张。林火之不以为然,说,这又说明得了什么呢。欧小欧说,这是一九九二年的照片,代小丽二十八岁,就已是这副倦态了。林火之还是说,这又说明得了什么呢。欧小欧说,她这时的内心已是很复杂了,她与一个比她年龄小七岁的男孩交往,这时的她由此开始了处于双重角色之中。林火这说,是情人兼母亲的角色吧。欧小欧说,是的,那时她仍住在我这儿,我只看到她一日比一日慵倦的神色。林火之很吃惊欧小欧的宽容。林火之说,那你干吗不分手呢。欧小欧说,那时她还偶尔会过来作爱,感觉也还不错的,只不过有时姿势要求古怪。我想不到代小丽会这样。那时,她是越来越庸俗了。林火之重新观看了一遍这幅被欧小欧特别指出的照片。这时的代小丽,确实是一个浑身放射着慵倦光芒的女人,从她脸上的表情以及极度放松的姿态来看,仍然掩盖不住她的内心深处的欲望和庸俗。这时的林火之,也渐渐感到了庸俗性感的女人,确实有一种挡不住的魅力。林火之觉得自己也已不知不觉地被欧小欧的情绪感染着了。

    林火之与欧小欧谈到了深夜,一直谈到了凌晨两点钟。

    欧小欧离开后,林火之还是睡意全无。

    林火之躺在宾馆的床上,想,那个时期的代小丽,竟充当了这么一个性爱的双重角色。严格地说,那时的供销小丽应是三重角色。她与男孩、与欧小欧之间的关系,使得代小丽由此与一般的女人的距离越来越大。林火之想,现在的代小丽既很真实,但同时也很虚幻。

    在黑暗之中,林火之突然想起了在温州的朋友王高,就侧着身给王高拨了一个电话。已入睡的王高,被林火之的电话铃声催醒了过来。王高说,这么三更半夜的,有什么要紧事?林火之谦逊,没什么么,只是想与你谈谈代小丽的事情。王高很迷惑,说,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么一个人。林火之有点兴奋地说,我到南通,就是寻找她。王高说,那你找到她了么,正在同床共眠么?林火之在黑暗之中,把这两天的寻找过程,详细地对王高描述了一番。又说了自己对代小丽的具体感觉。王高听了哈哈大笑。王高说,林火之,我看你是走火入魔了,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是你的女人,而且她也根本与你无关,你却这么执着地去寻找,你是发疯了么?最后,王高说,你还不如在宾馆里找一个小姐,痛快地干一番后回来上班。林火之说,我是不会这样的,我也不会一定要寻找到代小丽,但我觉得代小丽确实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王高很肯定地说,你找不到的,越是这样的女人越虚幻。王高说完,就挂掉了电话,这时,林火之这端就响起了长长的盲声。

    林火之想,王高说的也许是对的,越是这样的女人越虚幻。

    第二天一早,林火之再次来到了赵小山的办公室。赵小山说,这两天你一点音讯都没有,我还以为你回温州去了呢。林火之说,你能再打听一下代小丽的下落吗?赵小山说,你干吗要这么固执地要寻找代小丽呢?我估计她早已不在南通了,有可能在苏州,也有可能在南京,还有可能在常州。赵小山虽然这么说,但还是通过电话查询了几个有可能知道代小丽下落的同学或熟人。但几乎所有的回答都令人失望,不是说多年未见了,就是说不知道。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当年与代小丽很要好的女同学陈话话。林火之与陈话话通话时,陈话话说,林火之,你知道么,代小丽曾产下过一个死婴,那是个男婴。林火之听了陈话话的话后,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林火之说,怎么会这样呢。陈话话说,代小丽为这次的事,整整一年都缓不过气来呢。林火之说,那你知道代小丽现在在哪儿么?陈话话说,有可能在南京吧,听说她去了南京了。

    林火之放下电话后,对赵小山说,看来是找不到代小丽的了,我不会再找她了。

    林火之离开了赵小山的办公室后,心情虽然平静了许多,但代小丽的生产死婴之事,又在他的心里撒下了一道阴影。林火之也因此决定不再寻找代小丽。

    中午,欧小欧来到林火之下榻的宾馆请客。欧小欧还叫来了赵小山、王玲、陈东西、陈话话。大家一起,都是老同学了,互相之间都说些自己现在的工作、家庭。大家一起吃菜,一起喝酒,一起发感慨。这时,陈话话说,要是代小丽也在南通就好了。陈话话挑起了代小丽的话头。几个人就一起谈代小丽。赵小山说,真想不到,代小丽为什么会这样呢,代小丽根本就没必要这样子的。陈东西说,代小丽对我们来说还真是一个迷啊,你看,林火之还打老远地从温州赶过来寻找代小丽。这时,林火之突然想到了欧小欧提到过的那个当年的男孩。林火之问欧小欧,还能找到当年的那个男孩么。欧小欧说,找不到的,那男孩也早已不在南通了,他走得比代小丽早多了。陈话话说,我也曾想过,像代小丽那么生活,多好,但是我就是没有代小丽的勇气。这时,赵小山转过头去问王玲,你呢,也曾像陈话话那样想过么,想过要像代小丽那样生活么?王玲说,说实话,我确实也曾想过。赵小山说,你们看,代小丽都快成女人们的楷模了。欧小欧说,不管怎么说,代小丽她那样生活过,她是我们同学中唯一那样子生活的一个女人。酒喝到最后,大家都有了七分醉。而欧小欧却彻底地醉了,倒在地上,像一滩烂泥,随别人怎么拉都拉不起来。最后陈话话说,让他醉吧让他醉吧,他是想起了代小丽了。林火之想起欧小欧给自己看影集的事,说,欧小欧还有本代小丽的影集,他还保存至今啊。这时,王玲说,我们都在怀念代小丽啊。林火之想,是的,怀念代小丽的,又何偿只是自己一个人呢。

    林火之回到宾馆后仍然埋头睡觉。林火之足足地睡了整整十六个小时,相当于一整天的时间,林火之不吃不喝,只是睡。林火之在睡眠之中梦见了代小丽。只见代小丽一个人,孤单地走在南京的大街上,走出了很长的一段路,然后渐渐地淹没在无边的人海之中。梦中的代小丽,身体单薄,瘦弱,一脸的忧郁,已完全没有了欧小欧影集中的那种神采与活力。林火之醒来之后,沉没在宾馆的黑暗之中,回想了一遍自己的梦境,觉得恍惚而压抑。难道这是真实的代小丽么?林火之想,这肯定不是,现在的代小丽肯定还充满活力,有着很强的性需求,以及有着女人的最动人的一切。

    早晨,林火之早早地起来,收拾好了自己的行装,到服务台结了这几天的住宿帐。林火之走出宾馆打的到了长江轮码头,排了一小时的队,买了一张去宜昌的船票。八点钟,林火之登上了上海至重庆的长江客轮。林火之准备在宜昌下船,然后好好地游览一番长江三峡,到那里看一看举世闻名的三峡壮观的景象。林火之终于接受了朋友王高的建议,真正踏上了旅游的路途,并且结束了这次虚幻的南通之旅。

    林火之站在轮船的右舷上,看着渐渐远离的南通市,江风吹在脸上,有点儿凉。

    马叙简介及创作年表

    马叙,原名张文兵,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字散见于《人民文学》、《十月》、《当代》、《天涯》等国内刊物。已出版有小说集《别人的生活》、中篇小说集《伪生活书》、诗集《倾斜》。

    1982年,开始诗歌写作。此后陆续在《诗歌报月刊》《江南》《东海》《诗刊》《星星》《人民文学》等刊上发表诗歌。

    1986年,在写作诗歌的同时,开始小说写作。此后陆续在《丑小鸭》《江南》《东海》《天涯》《小说界》《当代》《十月》《作家》等刊上发表小说。

    2000年,在写作诗歌、小说的同时,开始散文写作。此后陆续在《布老虎散文》《散文》《人民文学》《美文》《天涯》等刊上发表散文。

    2000年,出版诗集《倾斜》。

    2001年.出版小说集《别人的生活》。

    2009年,出版小说集《伪生活书》。

    2010年,出版散文集《时光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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